探索奇跡

第十七章(一)

  每當我回想起這段時期,總會覺得不可思議。在這期間,我們在Essentuki住了約莫六星期,但現在看來簡直無法置信。每當我碰巧和其中的成員談起時,他們也幾乎都無法相信只有六星期之久,因為甚至六年都無法容納這段時期發生的一切,它實在是如此的充實滿盈。

  包括我在內的一半團員和葛吉夫住在村莊週邊的一間小房子堙A其他人早上來此,一直待到深夜。我們睡得很晚而起得很早,只睡四小時,最多不超過五小時。我們料理所有家事,其餘的時間都為練習(其後我會詳談)所占滿。葛吉夫有幾次安排我們到Kislovodsk、Jeleznovodsk、Pyatigorsk、Beshtan等地遠足。

  葛吉夫監督廚房,也經常自己掌廚。他著實是個出色的廚師,知曉上百種東方佳餚,我們每天都會有某個東方國度的菜式作為晚餐,包括西藏、波斯及其它地區。

  我不打算描述在Essentuki發生的每一件事情,若要如此非得寫一本書不可。葛吉夫快速地引導我們,一分一秒都不浪費,在我們散步時他說明了許多事情,而音樂流泄在Essentuki公園及我們做家事的當刻。

  整體來說,在我們駐留Essentuki的期間,葛吉夫向我們說明整個工作的計畫,我們看到了所有這些方法及這些觀念的起源,它們之間的聯繫、關連以及方向。許多事情我們仍不甚了了,沒有正確的瞭解,反而曲解其意。但不論如何,我們得到了某些基本的主張,我想以後可以引導我們。

  所有到那時我們碰到的觀念,使我們提出一連串有關落實工作自己的問題,自然它們也引發團員之間的許多討論。

  葛吉夫總是參與這些討論,然後說明學校組織的不同層面。

  「學校是不可或缺的,」他說,「首先是因為人的構造極其複雜,一個人無法看管整個自己,也就是他的各個層面。只有學校能做到,學校的方法、學校的紀律——一個人太過於懶惰,他會做一大堆事情卻缺乏適當的強度,或是什麼也沒做卻在那婸{為他正在做某一件事;他會奮力做一件不需要如此拼命的事,而在該拼命時卻坐讓時間溜走,然後他會饒恕自己。他害怕做任何不愉快的事,他永遠無法靠自己獲得必須的力度。如果你以正確的方法觀察自己,你就會同意。一個人給自己設定某一種工作,很快他就會自我耽溺,他會想辦法以最容易的方式完成工作。這不是工作,在工作時,只有超級努力才算數,也就是超越平常、超越需要,普通努力根本算不了什麼。」

  「超級努力是什麼意思?」一個人問道。

  「它意指超乎達成一項目標所需的努力,假設我已經走了一整天,非常疲倦,天氣很壞,下著雨而且很冷。傍晚時我回到家,我也許已經走了二十五哩路,房子內晚餐已經煮好,溫暖而舒適。然而,與其坐下來享用晚餐,我卻又走進雨中,決定再沿路走兩哩再回家。這會是一項超級努力。當我回到家時,它只是一種努力,這不算數。因為我是在回家的路上,寒冷、饑餓、下雨——所有這些都使我走路。在另一種情況下,我走路是因為我決定如此。當我不是自己決定如此,當我認為今天工作可以告一段落,老師卻出其不意要求我再做新的努力,這種服從老師的超級努力又更加困難。

  「另一種超級努力的形式是以更短的時間完成一項工作。比方說,你正在清洗或砍柴,你要花一個小時才能完成,如果你在半小時完成——這會是一項超級努力。

  「但是在實際應用時,一個人不可能使自己持續或長久地做超級努力;要如此,就需要另一個人的意志,其毫不留情又講求方法。

  「如果一個人能工作自己,那麼一切都好辦,也不需要學校了。但是他不能,這原因深深烙印在他的本性之中。暫且不管他對自己的真誠度、他告訴自己的無止盡的謊話等,而只看中心的區分,這一點就使一個人無法獨立工作。你們必須瞭解這三個主要中心,即理智、情感和運動中心是彼此關連,而在一個正常人身上總是同聲一氣,這種同聲一氣就是工作自己的主要困難所在。這種同聲一氣是什麼意思呢?它是指理智中心的某種工作與情感及運動中心的某種工作相連——這也就是說,某一種想法不可避免地與某種情感(或心智狀態)及某種動作(或姿勢)相關。而一種引發另一種,亦即,某種情感(或心智狀態)引發某種動作或姿勢及想法,而某種動作或姿勢會引發某一種情感或心智狀態,如此等等。每一件事情都互相關連,彼此都不可或缺。

  「現在假設有一個人決定以新的方式思考,但是他的感覺還是老樣子。假設他不喜歡R,」他指著一個在場者,「這種不喜歡R的感覺會立刻引發舊有的想法,使他忘記決定要以新的方式思考。或假設他習慣邊思考邊抽煙——這是一個習慣動作。他決定要以新的方式思考,當他開始抽煙,卻沒注意到他正以舊有的方式思考,這個習以為常的點煙動作已經使他的思想重彈老調。你們必須記住一個人不能靠自己打破這慣性,另一個人的意志是必須的,棍子也是必須的。所有想要工作自己的人在某工作階段所能做的就是服從,他靠自己什麼也不能做。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經常的監督和觀察,他無法經常觀察自己,所以他需要一些規則,要遵守這些規則首先需某要一種記得自己,其次這記得自己則能幫助他對抗習慣。一個人不能靠自己達成這一切,在生活中一切都太妥切,使人無法工作。在學校堣@個人發現他置身於非自願選擇的人群中,也許很難和他們一起生活及工作,因此常常處在一種不舒服或不習慣的狀況中,這在他和其他人之間產生張力,而這種張力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它逐漸磨去他的棱角。

  「運動中心的工作只有在學校中才能加以適當組織。如我說過的,運動中心錯誤、獨立或機械的工作剝奪了其他中心的支持力量,使它們不由自主跟隨運動中心跑,因此通常使其他中心以新的方式工作的唯一可能要從運動中心開始,也就是從身體開始。一個懶惰、機械、充滿愚蠢習慣的身體會阻礙任何工作。」

  「但是也有理論說一個人應該發展本性中的精神及道德層面,如果他在這方面有所成就,身體部份也就沒有阻礙,這有可能嗎?」某人問道。

  「可能,也不可能。」葛吉夫說,「整個重點在於這個『如果』,如果一個人在道德及精神層面臻至完美,沒有身體的阻礙,那麼身體就不會干擾更進階的發展。很不幸的是這不可能發生,因為身體在第一步就開始干擾了,它以其機械行為、對習慣的附著,尤其是不當的運作來干擾發展。如果道德及精神的發展可以不受身體干擾在理論上說得通的話,那也只有在身體能理想運作才行得通,而誰能說他的身體運作很理想呢?

  「此外,『道德』及『精神』這些字眼有某種欺騙成分在內。我以前已經解釋多次在談到機器時,一個人不能由它們的『道德性』或『精神性』談起,而必須從它們的機械性以及支配其機械性的律則談起。一、二、三類人的素質是機器的素質,它可以停止不再做一部機器,但還沒有停止。

  「但是人不可能藉由一波情感浪潮轉變到另一層素質狀態嗎?」某人問道。

  「我不知道,」葛吉夫說:「我們又以完全不同的語言交談。一波情感是絕對必要的,但是它不能改變運動習慣,它不能自動使終其一生工作不當的中心正確工作。要改變、要修理這部機器,需要個別、獨特以及長期的工作。而你說,把一個人轉變到另一層素質狀態,但是從這樣的觀點看來,一個人對我而言並不存在,而是一部由錯綜複雜的零件組合而成的複雜機械裝置,『一波情感』發生在某一零件,但是其他零件可能絲毫不受影響。一部機器不可能發生奇跡,機器能夠改變已經夠神奇了,而你卻想違反所有的律則。」

  「十字架上的強盜(robber on the cross)又如何呢?」一個在場者問:「這其中可有任何意義?」

  「那是完全另一回事。」葛吉夫說:「它闡明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觀念。首先它發生在十字架上,也就是置身於日常生活無法相比的極度痛苦中。其次,它是在死亡的時刻,這牽涉到一個人在死亡當時的最後情感和想法。在生活中所有這些轉眼即過,馬上被慣性的想法取而代之。在生活中不可能有綿延不斷的高漲情感,因此不能帶來素質的轉變。

  「此外你們必須進一步瞭解,我們現在談的不是不一定會發生的例外或偶然,而是談及通則,是每個人每天會遇到的事。一個普通人即使已經下定決心認為工作自己絕對必要——也仍然為身體所擺佈。他不僅是身體(明顯可見)活動的奴隸,也是身體隱然不顯活動的奴隸,而就是它們把持他於股掌之間。因此,當一個人決心要追求自由,他首先就得與自己的身體抗爭。

  「我現在就是要向你們指出身體和機能的一個層面,不論如何都要加以調節整頓。只要這個機能運作不正常,其他不論是道德或精神方面的工作,都會跟著出問題。」

  「你們將會記得當我們談到『三層工廠』的工作時,我指出這工廠生產的能量大部份都浪費掉了。其中一項是浪費於不必要的肌肉緊張,這種不必要的肌肉緊張吞噬了大把能量,要工作自己,首先要把注意力集中於此。

  「在談及工廠的工作時絕對要確定,在能增加產量之前必須先停掉無用的浪費,如果產量增加,而這無用的浪費沒被遏止,也沒想辦法停掉的話,新生產的能量徒然增加了這無用的浪費,甚至會引起不健康的現象。所以個人在做任何肢體工作前,要先知道去觀察、去感覺肌肉的緊張,而能在必要時放鬆肌肉,也就是說,去松掉肌肉不該有的緊張。」

  關於這點,葛吉夫示範許多可以控制肌肉緊張的練習。他還示範了某些為學校在沉思瞑想或祈禱時采行的姿勢,一個人只有學會放鬆不必要的肌肉緊張時才能采行這些姿勢。其中有所謂的佛陀坐姿,即盤腿而坐。還有難度更高的姿勢,他可以臻至完美,而我們只能勉強學樣。

  要做這個姿勢時,葛吉夫先跪下,坐在腳後跟上(沒穿鞋子),兩腳併攏,甚至要能這樣坐在自己腳跟上一兩分鐘都很不容易。他接著把雙手平舉與肩同高,然後身子慢慢後仰到地面上,同時他的雙腳仍然壓在身下。躺了一段時間後,他又伸出雙手慢慢舉起身子,然後再躺下,如此這般重複。

  他給我們許多逐漸放鬆肌肉的練習,而這總是從臉部肌肉開始,以及隨心所欲去「感覺」手、腳、手指等的練習。放鬆肌肉的必要性並不是嶄新的看法,但是葛吉夫對於放鬆身體肌肉要從臉部肌肉著手的解釋我則是頭一回聽到,我以前從來沒有在「瑜珈」書籍或有關身體的文獻中看過。

  一個有趣的練習葛吉夫把它稱為「迴圈感覺」(circular sensation)。一個人平躺在地板上,臉朝上,試著放鬆所有的肌肉。接著他把注意力集中於感覺他的鼻子,當他開始感覺到鼻子,就把注意力轉移去感覺右耳;達成之後就把注意力轉到右腳。從右腳再到左腳,然後左手、左耳,而後回到鼻子,如此這般。

  這一項練習我最感興趣,因為我做過的一些實驗早使我推斷與新的心理經驗相關的身體狀態是從感覺全身的脈搏開始,這是我們在平常狀態感覺不到的。如此,脈動在一瞬間如同一擊般為全身所感覺。以我個人的實驗,「感覺」全身的脈動是由某些呼吸練習以及數日齋戒所引發。我在自己的實驗沒有獲致任何明確的結論,但我深信控制身體要從控制脈搏下手。要是在短時間內得以調節、減慢或加快心跳脈搏就能減慢或加快,而這使我經歷非常有趣的心理狀態。在我籠統的瞭解,控制心跳不能從控制心肌而得,而是要依靠控制脈搏(「大心臟」或第二脈動)。而葛吉夫已經向我詳細解釋,指出控制「第二心臟」要靠著控制肌肉的張力,我們因為各組肌肉錯誤而不規律的張力,所以不具有這種能力。

  放鬆肌肉的練習常帶給我們其中一些夥伴非常有趣的結果。其中一人借著放鬆肌肉,手臂的神經痛突然不藥而愈。放鬆肌肉也大有助於適切的睡眠,無論是誰,只要認真練習放鬆,很快就察覺到睡眠比以前安穩,而且需時較少。

  關於這點,葛吉夫示範了一個我們全新的練習。根據他說,不做這種練習就不可能掌握運動本性,這就是「停頓」練習("stop"exercise)。

  「每一人種、」他說,「每一民族、每一紀元、每一國家、每一階層、每一行業,都有自己為數有限的姿勢和動作。這些姿勢和動作,就如人身上最為長久不變的東西一樣,控制著他的思考形式和情感模式。但是一個人從未窮盡所有他可能有的姿勢和動作。依據他的個別性,他只利用了某些可能的姿勢和動作,因此一個人的姿勢和動作極為有限。

  「每一紀元、每一人種、每一階層的姿勢和動作的特性常與特定的思考以及情感模式密切相關。一個人無法改變他的思考及情感模式,除非他改變庫存的姿勢和動作。思考及情感模式可以稱之為思考及情感的姿勢和動作。每個人都有為數有限的思考與情感的姿勢和動作,而且運動、思考和情感姿勢彼此相關。一個人永遠不能跳脫他庫存的思考及情感姿勢,除非他改變運動姿勢。從對一個人思考和情感的分析以及對運動機能的研究,顯示我們每一個動作,不論隨意與否,都是從一個姿勢無意識地轉換到另一個姿勢。

  「說我們的動作都是自主的,那只是幻覺,我們所有的動作都是機械自動的,我們的思想和情感也一樣機械。思想和情感的機械性確實與動作的機械自動性相關連,要改變就缺一不可。因此如果一個人的注意集中在改變機械思考,那麼習慣性的動作和習慣性的姿勢會以附著舊有的慣性聯想來干擾新的思考流程。

  「在一般情況下,我們對於理智、情感和運動機能是如何彼此依賴毫無概念。雖然在同時我們知道我們的心境和情緒狀態是如何深深依賴我們的姿勢和動作。如果一個人採取一個符合哀傷或消沉的姿勢,那麼他一定很快會覺得哀傷或消沉。恐懼、厭惡或焦躁,或反之寧靜,都可以由有意的改變姿勢而得。但是因為一個人的每一項機能,即理智、情感和運動,都各有為數有限的庫存,彼此經常互動,所以一個人永遠不能跳開他姿勢的魔法圈。

  「即使一個人能覺察這點,而開始去對抗它,他的意志也不夠。你們要瞭解一個人的意志只夠在時間掌管一個中心,但是另外兩個中心會阻撓它,一般人的意志永遠不夠掌管三個中心。

  「為了要對抗這種機械自動性並且逐漸控制不同中心的姿勢和動作,這埵酗@項練習,它是這樣的:當由老師發出一個先前征得同意的字眼或訊號,所有聽到或看到他的學生不論正在做什麼都必須立刻停住他們的動作,然後保持那個姿勢不動。他們不但不能移動,還要把視線保持在訊號發出時所看的點上,如果正在笑就維持臉上的笑容。如果正在講話就把嘴張著,保持臉部表情以及身體所有肌肉的張力在訊號發出的那一刻。在這個『停頓』狀態中,一個人也要停掉他的思想活動,而把整個注意力集中在維持身體各部的肌肉張力不變。隨時注意這種張力並把注意力由身體的一部份引到另一部份,他必須保持這個狀態、這個姿勢,直到另一個先前彼此同意的訊號准許他採取一個習慣的姿勢,或是直到他無法再保持原來的姿勢而不支倒地。但是他不能就此改變任何東西,不能改變他的視線和支援點。如果他站不住就必須倒地——但是他應該像個麻袋倒下而不企圖保護自己不受摔碰。同理,如果他手堮陬菄F西,他必須盡可能拿住。如果他的手不聽使喚而東西掉落,那也不是他的錯。

  「老師的職責是注意不讓學生因跌倒或不習慣的姿勢而產生傷害,關於這點學生必須完全信任老師,不要設想任何危險。

  「這項練習的立意和結果很不一樣,讓我們首先由研究姿勢和動作的觀點來看。這項練習提供人脫離機械自動性之圈的可能性,它在工作自己的初步階段尤其不能省卻。

  「不機械的自我研究只有藉由一位瞭解者之指揮的『停頓』練習才有可能。

  「讓我們試著想一想,一個人正在走路或坐著或工作,在那一刻他聽到訊號,一個已經開始的動作被這突然的停止訊號或指令打斷。他的身體凍結在從一個姿勢轉換到另一個姿勢的中間停在一個他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停留的姿勢上面。感受自己在這樣一個狀態,也就是一個不習慣的姿勢之中,一個人不由自主地以新的方式思考,以新的方式感覺,以新的方式認識自己。這樣一來,舊有的自動性之圈就被打破了。身體想辦法採取一個舒適的姿勢卻徒勞無功。但是人的意志,由老師的意志引發,阻止它這樣做。這種抗爭會一直持續下去到死為止。但是在這種情況意志能征服。這項練習連同其他提過的練習就是一項記得自己的練習。一個人必須記得自己以便不錯過訊號,他必須記得自己以便不在一開始採取最舒服的姿勢。他必須記得自己以便注意身體每一部位的肌肉張力、他注視的方向、他的臉部表情等等。他必須記得自己以便克服來自手、腳、背部等不習慣的姿勢而引起的劇痛,以便不怕倒地,或是重物掉下砸到腳上。只要忘記自己一秒鐘就足夠使身體幾乎神不知鬼不覺地採取比較舒服的姿勢。它會把重量由一腳轉移到另一腳,會松掉一些肌肉。這項練習同時是意志、注意力、思想、情感及運動中心的練習。

  「但是你們必須瞭解,為了要發動足夠的意志使人維持在一個不習慣的姿勢,一個來自外界的命令或指令『停頓』絕不可或缺。一個人無法給自己下達停頓的指令,他的意志不會服從這個指令。如我說過的這原因是由於慣性思考、情感及運動姿勢的結合會強過一個人的意志。這個與運動姿勢有關的指令停頓如果來自外界,就會取代思考及情感姿勢。這兩種姿勢以及它們的影響力可以說被這個停頓指令消除了——如此一來,運動姿勢就會服從意志。

  不久之後,葛吉夫就把這個『停頓』練習付諸各種不同的場合實行。

  葛吉夫首先示範如何在聽到停頓指令就立刻『穩穩站住不動』,設法不移動,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左顧右盼。假如有人說話比方被問到某件事情或甚至被不公平指控時都不要答理。

  「這個『停頓』練習在學校堻Q視為神聖,」他說,「只有首要的老師或他委派的人員才有權發令『停頓』。『停頓』不能成為學生之間的戲耍或練習。你們絕對不可能知道一個人能採取的姿勢。如果你們不能為他感覺,你們不會知道有哪些肌肉繃緊,又緊到什麼程度。同時假如一個高難度的張力持續不斷,可能會導致某根重要的脈管破裂,甚至立即死亡。所以,只有確信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才能自行下達『停頓』的指令。

  「同時,停頓需要無條件的服從,毫不遲疑,毫無疑問,這使它成為研究學校紀律的不二法門。比方說,學校紀律與軍事紀律相當不一樣,軍事紀律都是機械行事,而且越機械越好,但在學校紀律中凡事都要有意識,因為其目標就是喚醒意識。對許多人而言,學校紀律比軍事紀律困難多了。後者整齊畫一,前者則總是千變萬化。

  「但是也曾經出過大狀況,我要告訴你們發生在我生命中的一個例子,那是許多年前的中亞細亞地帶。我們在一條運河(arik)旁。我們有三個人帶了一些東西涉河到帳棚這岸來,運河水深及腰,我和其中一人剛剛帶了一些東西上岸,正準備穿衣,另一個人還在水堙A他掉了一樣東西,他就拿根棍子在水底打撈,後來我們知道那是一根斧頭。就在這時我們聽到帳棚媔ルX一聲『停頓!』我們兩個立刻就站住不動。站在水堛漲P伴正好在我們的視線範圍之內,他正彎身俯向水面。當他聽到『停頓』時,就維持那個姿勢不動。一兩分鐘過去了,突然間我們發現運河水面暴漲,也許有人在一哩之外打開閘門讓水流進這小運河。水面迅速上漲,轉眼漲至那個同伴的下巴處。我們不知道在帳棚堛漱H知不知道水面上漲,我們不能叫他,不能轉頭看看他在哪里,也不能彼此對看,我只能聽到朋友的呼吸聲。水面迅速漲高,很快就完全淹沒水中的人,只留一隻為長棍所支撐的手。我覺得時間過了好久,最後我們終於聽到『夠了!』,我們立刻躍入水中把朋友抬出來,他幾乎快要窒息了。」

  我們很快就確知「停頓」練習不是個玩笑。首先它要求我們經常保持警覺,隨時準備打斷所說及所做的一切,其次是它有時需要一種極為特別的耐力和決心。

  「停頓」可以發生在一天中的任何時刻。有一次在喝茶時間,P坐在我對面,把一杯熱茶舉到唇邊正在吹涼。就在這時,我們聽到隔壁傳來「停頓」的命令,P的臉和握杯的手正好就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他漲紫了臉,眼睛附近有一小塊肌肉震顫,但是他仍然握著茶杯。事後他說手指只痛了一下就不痛了,其後主要的難題是他手肘的笨拙彎曲,亦即因為動作卡在半途。但他的手指起了很大的水泡,而且痛了很久才好。

  另外一次「停頓」時,Z正好吸了一口煙,事後他說一生中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事了。他不能吐煙,只能坐在那堬散等R滿淚水,讓煙徐徐從嘴堳_出。

  「停頓」練習深刻影響了我們整個生活、我們對工作的瞭解與對應的態度。首先,對待「停頓」的態度準確無比地顯示每個人應對工作的態度。想逃避工作的人會逃避「停頓」,也就是說,他們要不是沒有聽到「停頓」,就是宣稱它不是針對他們而發,或是在另一方面他們總是準備好要「停頓」,他們謹慎行事,不把熱茶捧在手堙A坐下又後立刻站起,諸如此類。一個人甚至可以在「停頓」作弊到某個程度。不過當然這都被看在眼堙A而且立刻顯示誰在放水,誰又能不放水而能認真當一回事,而誰想辦法以普通方法敷衍了事、避開困難、去「調適自己」。同理,「停頓」也顯示有人不能而且不願遵守學校紀律,以及有人不認真以待。我們很清楚地看出如果沒有「停頓」及其它相關的練習,以純心理的方式將一事無成。

  但是其後的工作展示了心理之道的方法。

  對許多人而言很快就顯出主要困難是講話的習慣,沒有人看出自己這個習慣,沒有人與之抗爭,因為它總是與某個他自認正面有價值的特性連成一氣。他要不是希望「誠懇」,就是想知道別人的想法,或是他現身說法或舉實例來幫助某人等等不勝枚舉。

  我立刻看出對抗說話的習慣,這泛指一切多餘不必要的談話,可以變成工作自己的重心,因為這習慣無遠弗屆,涵蓋一切,而且大多數人最掉以輕心。觀察這個習慣(我說「習慣」是因為我找不到其他的字眼,其實,說成「罪惡」或「不幸」來得更為恰當。)如何立刻佔有一個人著手進行的任何事情。

  在Essentuli的時候,葛吉夫要我們進行斷食的實驗。我以前就做過這類的實驗,感覺很熟悉,但對於其他很多人去感受長日漫漫、完全空無所存,以及一種生之徒然,卻是頭一回經驗。

  「嗯,現在我清楚瞭解我們為了什麼而活,以及食物在生活中所佔有的地位了。」一個人說。

  不過我個人特別感興趣於觀察說話在生活所占的地位。以我之見,我們第一次斷食在於每一個人無止無休談了幾天關於斷食的種種,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在談論自己。就這一點我回想起很久以前與一位莫斯科朋友談論自發的緘默可能是一個人能為自己設下的最嚴苛的紀律,但那時我們指的是絕對安靜。而葛吉夫甚至在這一點上也提出了實際的看法,正是這使他的體系和方法有別於我以前所知道的任何方法。

  「完全的安靜比較容易,」當我有次告訴他我的看法,他這麼說,「完全的安靜只是一種脫離生活的方式。一個人可以置身於沙漠或修道院堙A而我們所說的是在生活堣u作。一個人可以如此保持安靜而甚至沒有人會注意。整個重點在於我們太過聒噪,如果我們限制自己只說確實該說的話,光憑這點就可以保持安靜了。而且道理可以此類推,對於食物、享樂、睡眠皆然。每一件事物都有一個需要的上限,越此界線就會產生『罪惡』,這點必須要能瞭解,『罪惡』就是非必要的事。」

  「但要是人們現在立刻杜絕非必要的一切,整個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問,「而且他們怎麼知道什麼是必要,什麼是不必要?」

  「你又再自說自話了,」葛吉夫說,「我並不是談所有的人,他們哪兒也去不了,因此罪惡於他們不存在。如果一個人決定移動並且能夠移動的話,罪惡就是使他滯留在某一處之事。罪惡只對那些上道或近道的人存在,罪惡就是那些使人停頓的,幫著他欺騙自己,自認為正在工作,其實只是蒙頭大睡的事情。罪惡使人在決定要清醒時哄他入睡。而什麼使人睡覺?就是任何非必要、非不可或缺的一切事物。不可或缺的佔有一席之地,但一越此限,催眠就立刻發生作用。不過你們必須記住,這只是就工作的人或是自認在工作的人而言。工作在於自願遭受暫時的受苦,以便從永久的受苦解脫。但是人們害怕吃苦,他們想要立刻享樂,而且永遠如此。他們不瞭解享樂是一種天堂的屬性,必須憑努力賺得。這不儘然是緣於任何強制或內在的道德規範,而是因為如果一個人未賺得就享樂,他無法保有它,而享樂會轉變為痛苦。不過,整個要點在於能得到歡樂並且能夠保有它,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什麼都不必學了。但是朝向它的途徑必先經過受苦。無論是誰以為憑他這副德行就可以享樂那就大錯特錯。如果他能真誠待己,那麼他總有明瞭此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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