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奇人相遇

第七章 尤里·鲁伯维斯基公爵

 

  尤里·鲁伯维斯基公爵是一位既出类拔萃又鹤立鸡群的人物。他比我年长许多,将近四十年来一直是我年长的同修以及莫逆知交。

  导致我俩在人生路上相遇,而后维持多年知交的远因,是缘于他的家庭生活因为一场突发的悲剧而斩断。公爵年轻时担任禁卫军的长官,曾经疯狂爱上一位性格与他相似的美丽少女,然后与她结为连理。他们住在莫斯科,住在公爵位于飒多凡亚大道上的房子。

  公爵夫人在生第一个孩子时因难产而死,公爵为了排遣悲痛,一开始热中于降灵术,希望能与他死去的爱妻做冥界沟通;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他越来越沈迷于玄学及生命意义的追寻。他如此沈醉在这些研究中,以至于完全改变了先前的生活模式。他不再接见任何人,哪里也不去,而是一个人关在图书室里,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投入玄学的相关问题中。

  有一天当他特别沈浸在这类研究时,突然被一位陌生老人的造访打断。出乎他的家人意外,公爵立刻接见这位老人,然后与他在紧闭的图书室里密谈了很久。

  在这位不速之客造访不久之后,公爵就离开莫斯科,接下来的一生中几乎都在非洲、印度、阿富汗以及波斯之间浪游。他很少回俄国,如果回去,也只是出于必要,停留很短时间而已。

  这位公爵非常富有,但是却把财产悉数花在「探索」以及组织特定的远征之上,希冀能找到他心中问题的解答。他在某间修道院住了很久,遇到许多兴趣与他类似的人。

  当我初次遇到他时,他已经年届中年,而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从那一刻起直到他去世为止,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我俩初次见面是在埃及的金字塔,那是在我与伯格逊的旅行不久之后。当时我刚从耶路撒冷回来,我在耶城以导游为生,主要是对俄国观光客介绍城里风光,提供一般的说明导览;换句话说,我是一位职业导游。

  我回到埃及不久之后决定重操旧业。我通晓阿拉伯文和希腊文,也懂意大利文,这是当时对欧洲观光客说话不可或缺的语言。几天之内我就学会了导游需知的一切,然后和那些滑头的阿拉伯年轻人一起,混淆那些无知观光客的视听。

  既然我对这一行已经很熟,而且当时我的荷包并不丰盈,我就当上导游,以便赚取为了实现计划所需的金钱。

  有一天我被一位俄国人挑上担任导游,后来我才发现他是一位考古学教授,名叫史基洛夫。当我们从人面狮身像走向奇欧帕斯(Cheops)金字塔时,一位斑驳银发的绅士对我的雇主打招呼,叫他「掘墓者」,而且显然很高兴看见他,询问他的身体健康与否。他们以俄语交谈,但是我的雇主对我说一口破烂的意大利文,因为他不知道我会说俄文。

  他俩在金字塔底坐下来,我也在不远处坐下,因此可以清楚听到他们说的话,并开始吃我的牛肉卷饼。

  这位跟我们碰面的绅士原来是一位公爵,他对教授问了不少问题,其中包括下列这点:

  「你真的还在打扰这些死去很久的人的遗骸,并且收集那些在他们愚蠢生活中使用的无用垃圾啊?」

  「那你呢?」这位教授回嘴。「至少这还是真真实实、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像你一辈子钻研的东西那么虚无缥缈,以你的健康和财产你这一生本来可以大有所为的。」

  「你寻找的真理是很久以前由某位游手好闲的疯子发明的;但是我从事的行业如果无法满足好奇心,至少,如果一个人愿意,可以贡献给钱包。」

  他们就以这种方式谈了很久,然后我的雇主想要到别的金字塔去,就和公爵安排在底比斯古城碰面,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我必须告诉读者,当时我一有空就像着魔似的在这些地方漫游,希望能靠着那张埃及的沙前古地图,找到人面狮身像以及其它古代纪念碑的解释。

  在这位教授与公爵碰面几天之后,我坐在一座金字塔下,手上摊着地图,陷入长考。突然间我察觉某人站在我身后。我立刻把地图折起来抬头一看。那正是前几天在奇欧帕斯金字塔前向我雇主打招呼的人。他脸颊发白,极为激动,以意大利文问我是从哪里以及如何得到这张地图的。

  从他的表情以及他对于这张地图的兴趣,我立刻猜到他一>就是那位我曾经偷描地图的亚美尼亚牧师所提到的公爵。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以俄文问他,他是否就是那位想从某某牧师处购买地图的人。他回答说,「是的,我就是」,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然后我告诉他我是谁,这张地图如何落入我的手中,以及我如何得知他这个人的存在。我们逐渐攀谈起来。当这位公爵慢慢回复镇定时,提议我们应该回到他在开罗的公寓,在那里继续安静地谈话。

  从那时起,我俩因为共同的兴趣使然,逐渐结为莫逆;我们经常碰面,而我们的通讯三十五年来不曾间断。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多次结伴旅行,探访印度、西藏和中亚的许多地方。

  我们倒数第二次见面是在君士坦丁堡,这位公爵在当地的培拉有间房子,离俄国大使馆不远,他有时候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

  这次见面的原委如下:

  当时我刚从麦加回来,身旁伴着一些我在布哈拉(Bukhara)当地结识的托钵僧,以及几位要回家的萨特朝圣者。我想要从君士坦丁堡前往提弗里斯,然后再到亚历山卓普去看我家人,之后再和这些托钵僧到布哈拉去。但是这些计划都因我与公爵的不期而遇而全盘改变。

  当我一到君士坦丁堡,就听说我们的汽船要在当地停留六、七天。这对我实在是个非常恼人的消息。要等上一星期,耗在那里无所事事,实在不是最好的选择。因此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去布鲁沙(Broussa)拜访一位原我认识的托钵僧,顺便参观著名的青清真寺(Green Mosque)。等我在嘎拉特上了岸,就决定先到公爵家里梳洗一番,并探望公爵亲切的亚美尼亚老管家,玛丽安·巴吉。

  根据公爵上回写给我的信,他当时人应该在锡兰,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竟然还在君士坦丁堡,甚至正在家里。就如我先前所说,我们经常通信,但是却有两年没见面了,因此这次重逢对我俩都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把到布鲁沙的旅程延后,甚至打消了直路前往高加索的计划,全都因为公爵请求我伴随一位年轻女子到俄国,他前往锡兰的计划也是因为这位女子而暂时打消。

  同一天我去澡堂好好梳洗了一番,然后与公爵共进晚餐。当他告诉我他的遭遇时,也眉飞色舞、非常生动地诉说这位我同意带往俄国的年轻女子的故事。

  因为在我看来,这位女子其后在各方面都相当出色,因此我不但想在此覆述尤里公爵告诉我她的遭遇,还会根据我与她的会面及自身的观察,敍述她往后生活的一些事情。我会这么做,更是因为我原来为这位奇女子的生活写过一篇更完整的记述,标题为「一位波兰女子的自白」,但是它与我的许多手稿都留在俄国,其下落我仍然一无所知。

  薇德薇兹卡雅

  公爵告诉我下面这个故事:

  一周前我搭乘志愿舰前往锡兰。我已经上了船。为我送行的人之中有一位是俄国大使馆的随员,他在谈话间要我注意某位旅客,一位看起来很体面的老人。

  『你看那位老人,』他说,『有人会相信他竟是白人奴隶交易的重要贩子吗?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他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船上人声杂沓,许多人都来向我告别。我没有时间再去注意这位老人,很快就忘了那位随员告诉我的话。

  轮船起航了。那时是早晨,天气很好。我正坐在甲板上读书,杰克在我附近活蹦乱跳(杰克是公爵的猎狐小犬,总是随侍在侧)。

  一位美丽的女孩经过,拍了拍杰克,然后拿了一些糖给他吃。如果没有我的允许,杰克向来不准接受任何人的东西,所以他歪着头看我,好像在问『可以吗?』我点点头,以俄文说:『是的,你可以。』

  结果我发现这位年轻女子也会说俄文,所以我们就聊起天来,不外是一般的问题,如双方要到哪里去。她告诉我她要到亚历山卓港的俄国领事家里担任女家庭教师。

  在我们谈话时,先前大使随员指给我看的那位老人走到甲板上,叫唤那位少女。当他们一起离去后,我突然想到先前对于这位老人的评论,而他与这位少女的关系更使我起疑。我开始思考,搜索我的记忆。我认识亚历山卓的这位领事,就我记忆所及,他不可能需要一位女家庭教师。因此我的疑心越来越深。

  我们的轮船要停留几个地方,当我们在第一站达达内尔(Dardanelles)时停留时我拍了两封电报,一封送给亚历山卓港的领事,问他是否真需要一位女家庭教师,另一封则送给轮船下一个停靠站索隆尼卡(Salonika)的领事。我也把我的怀疑透露给船长知道。简而言之,当我们抵达索隆尼卡时,我的疑心得到证实,这位少女显然是以虚假名义被拐走的。

  我觉得这位少女很可爱,因此决定要把她从危险中拯救出来,把她带回俄国,在我为她做好安排之前不会前往锡兰。

  我们在索隆尼卡一起下船,同一天搭乘另一艘回君士坦丁堡的轮船。当我们一抵达后我就想把她送回家,但却发现她实在无家可归。这就是我滞留在此地的原因。

  她的身世相当不寻常。她是波兰人,生在佛林省(Volyne),孩提时代住在离罗夫诺(Rovno)不远的地方,住在她父亲担任管家的伯爵领地上。她家里有两男两女。他们年纪还小时母亲就过世了,因此都由一位老姑妈抚养长大。当这位少女薇德薇兹卡雅十四岁,她姊姊十六岁时,他们的父亲也死了。

  在当时其中一位兄弟在意大利求学,准备担任天主教神职。另一位兄弟变成一位大流氓。他在前一年中辍大学学业,据人谣传躲在敖得萨某处。

  等到父亲死后,两姊妹和老姑妈被迫离开伯爵的家园,因为他们又雇了一位新管家。她们搬到罗夫诺。不久之后,这位老姑妈也死了。姊妹俩的处境变得非常艰难。她们听从一位远亲的建议,卖掉了财产,搬到敖得萨,进了一所职业学校学作裁缝。

  薇德薇兹卡雅长得很漂亮,也和她姊姊相反,颇为轻浮。她有许多爱慕者,其中一位是巡回推销员,他引诱她,把她带到圣彼得堡。因为她曾经与姊姊吵架,就把属于自己的一份遗产一起带走。结果在圣彼得堡这位巡回推销员抢劫她的财产,然后弃她而去,结果她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流落异地。

  经过许多挣扎和不幸后,她成为一位老参议员的情妇;但是他很快就对某位年轻学生心生嫉妒,而把她赶走。然后她进入某位医生的『体面』家庭,他们以独树一帜的方法训练她招揽他的生意。

  这位医生娘在亚历山卓戏院的花园碰到她,在她身旁坐下,说服她跟他们一起住。然后教了她下面这个伎俩:

  她要在内夫斯基的街上走动,如果有男人搭讪,她不要回绝,而允许他陪她回家,给他技巧的鼓励,然后把他留在门口。他当然会向门房打听,得知她是某位医生娘的女伴。透过这个程序这位医生获得不少新病人,他们都捏造出某种疾病,只为了进入他的公寓,渴望有一场欢会。

  「到目前为止我有时间研究薇德薇兹卡雅的天性,」公爵肯定地观察说,「她一定在无意识中对这样的生活大感沮丧,只有万不得已才会强迫自己接受这种安排。

  有一天当她走在内夫斯基街上想要吊客时,却出其不意碰到她的弟弟,她已经好几年没看到他了。他衣冠楚楚,看似一副有钱相。这场与弟弟的邂逅使她无趣的生活燃起一丝希望。看起来他在敖得萨及海外都有一些生意。当他知道她的生活过得并不好,就建议她去敖得萨,因为他在那里有很多关系,可以为她做一些好的安排。她同意了。当她抵达敖得萨,她弟弟就为她找了一个前景看好的工作──到亚历山卓港的俄国领事家里担任女家庭教师。

  几天之后她弟弟向她介绍一位相貌堂堂的老人,他刚好要到亚历山卓港,也同意与她为伴。因此,在一个晴朗的好日,她在这位看似可靠的绅士陪伴下,登上这艘轮船,准备启程。

  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

  公爵告诉我,他相信只是她的家庭情况和悲惨遭遇把她带到毁灭的边缘,但是她的本性却没有受到染着,仍然具有许多美好的特质。因此他决定关心她的生活,把她带上正轨。「为此,」公爵说,「我必须先把这位不幸的少女送到我在坦博夫省(Tambov)领地我姊姊那里,让她彻底休息一番,然后我们再看着办……」

  我知道公爵满腔理想主义和仁心好意,不免对他的计划抱持怀疑的态度,认为这一次他的努力将尽付流水。当时我甚至心想:「从马车掉下的东西就是掉了。」

  即使还没有亲眼见到薇德薇兹卡雅,不知何故我心里就升起一股恨意;但是我无法拒绝公爵,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陪伴这位我认为一无是处的少女。

  几天之后我们上船时我第一次见到她。她身高中等,美丽动人,身材姣好,一头棕发。她的双眼仁慈又诚实,有时候则变得狡诈无比。我想历史上的Thais必然就是这种类型。当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升起双重情绪──一则以恨,一则以悯。

  因此我和她一同来到坦博夫省。她与公爵的姊姊住在一起,后者对她非常喜爱,带她出国久住,特别是意大利。逐渐的,在公爵姊姊及公爵本人的影响下,她开始对他们的理念感到兴趣,很快成为她本质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开始认真地工作自己,任何见过她的人,那怕只有一次,都可以感受那份工作的成果。

  等我把她带到俄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到她。似乎是四年之后,出于机缘凑巧,我在意大利再度见到她和公爵的姊姊,这场重逢的情况如下:

  当时我在罗马,一如往常追寻我的目标,既然我的盘缠即将用尽,我就采取我在当地认识的两位阿伊索年轻人建议,并在他们的帮助下开始在街上干起擦鞋的营生。

  一开始我的生意并不算很好,因此为了增加收入,我决定以崭新的面目经营。为此我订购了一张特别的扶手椅,在它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放了一台爱迪生留声机,然后系上一条尾端有听筒的橡皮管,不管谁坐在扶手椅上,都可以把听筒戴上,然后我会神不知鬼不觉打开留声机。如此一来我的顾客就可以一边让我擦鞋子,一边聆听法国国歌马赛曲或是一段歌剧咏叹调。除此之外,我还在扶手椅的右手把上放了一个自制的盘子,上有一个玻璃杯、一壶水、苦艾酒和一些杂志画报。多亏这项设计,我的生意蒸蒸日上,白花花的意大利里拉,而非先特西摩滚滚而来。年轻有钱的观光客出手特别大方。

  那些好奇的人会整天站在我身边,等着轮到自己坐上那张扶手椅,因此当我为他们擦鞋时,他们能够享受一些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玩意儿,顺带向其它整天流连不去的人炫耀,这些人跟他们一样都是自负的傻瓜。

  众人之间我常常注意到一位年轻女子。她吸引我的注意是因为她似乎相当眼熟,但因为我分身乏术,无暇定睛细看。有一天我刚好听到她与身旁的年长妇女以俄文交谈,「我打赌那一定是他,」使我变得非常好奇,就想办法打发掉我的顾客,直直走到她面前,以俄文问她,「请告诉我你是谁?我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我就是那位,」她回答说,「你以前如此憎恨的人,当苍蝇飞到你恨意的半径周围都会倒地而死。如果你还记得鲁伯夫斯基公爵,你也许会记得那个你曾经从君士坦丁堡护送到俄国的不幸女孩。」

  然后我立刻认出她以及她身边的年长妇女,那就是公爵的姊姊。从那一天起直到她们前往蒙地卡罗为止,我每天晚上都到她们下塌的旅馆相聚。

  在这次碰面一年半之后,薇德薇兹卡雅在史基洛夫教授的陪同下来到我们某次大型远征的会面地点,从那时起成为我们周游队的永久成员。

  要阐述薇德薇兹卡雅内在世界的特质,我在此只描述她内在生活的一面。这名女子曾经走在道德败坏的边缘,后来因为有思想的萍水相逢者助一臂之力,而有可能成为──容我大胆的说──每一位女子的模范。

  在诸多兴趣之中她对音乐学尤其感兴趣。她对这门学科的认真态度可以由我俩在团体某一次远征时的一场谈话见得一斑。

  在这次穿越土耳其斯坦的旅行中,多亏特殊的引介,使我们得以在某个一般人不得其门而入的修道院借宿三宿。当我们离开修道院的那天早晨,薇德薇兹卡雅脸色惨白,一支手臂不知何故吊着绷带。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怎么样也无法自己上马,得靠我和另一位同伴她一臂之力。

  当整个篷车队整装出发,我与薇德薇兹卡雅并肩而骑。我实在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因此不断缠问她。我猜也许是某位同修恶言恶状胆敢冒犯了她──这位在我们之间已接近神圣的女子──因此我想找出这个恶棍是谁,以便在不下马也不发一言的情况下,一枪把他像鹧鸪一样击落。

  经过我再三追问,薇德薇兹卡雅终于回答使她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套句她的话,全是因为那「该死的音乐」,她问我是否记得前天晚上我们听到的音乐。

  我的确记得当时我们全体坐在修道院的一角,听着某位修士在一项仪式上演奏单调的音乐,几乎啜泣起来。虽然后来我们对此谈了很久,却没有人能解释其中原因。

  薇德薇兹卡雅停了一下,自己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而她对于这个使她失常的原委所做的说明,竟衍生成一个长篇故事。我不知道是因为当天早晨我们骑马经过的景致绝美异常,还是因为其它原因,总之她当时如此情深意挚告诉我的故事,即使在这些年后,我仍然记得一清二楚。她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嵌在我的脑海中,这一刻我似乎正听着她娓娓道来。

  她开口说:

  「我不记得在我小时候音乐是否曾经触动我的内心,但是我非常记得我对它的看法。就像其它人一样我不想看起来很无知,因此我对一首音乐的赞美或批评全凭我的头脑。即使我对于听到的音乐无动于衷,如果别人问起我的看法,我一定会根据当时情况,表达肯定或反对的想法。

  有时候当人人赞美不迭时我就会说反话,搬弄我所知道的术语,好让别人认为我不同流俗,是一位能够分辨好坏、有教养的人。有时候我和别人一起批评,因为我想如果他们批评它,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使它该受谴责。而如果我赞美一首音乐,那也是因为我假定作曲者不管是何方神圣,因为终其一生沈浸在音乐天地,如果作品不好一定不会让它公诸于世。简而言之,不管是赞美或批评,我总是对自己和别人不诚恳,而对此我并没有感到良心不安。」

  后来,当那位好心的女士,亦即鲁伯维斯基公爵的姊姊,提供我庇护时,她说服我学钢琴。『一位教养良好、聪慧的女子,』她说,『都应该知道如何弹奏这项乐器。』为了取悦这位年长女士,我就全心全意学习弹琴,六个月不到我真的弹出一手好琴,并受邀在一场慈善音乐会上表演。当时在场的熟人一致把我捧上天,对于我的才华惊讶万分。

  有一天,在我弹完琴后,公爵的姊姊走到我身旁,非常严肃而慎重地告诉我,既然上帝赐予我这般才华,如果弃之不顾、不把它发挥到极致,将是罪大恶极。她又说,既然我已经开始研究音乐,就应该好好钻研,而不是像任何张三李四随便弹弹,因此她认为我应该先研究乐理,如果可能,甚至参加考试。

  从那一天起,她开始为我索取各种音乐书籍,甚至亲自跑到莫斯科去买。很快的我的书房四壁立起了巨大的书架,上面排满了各式各样的音乐出版品。

  我一股脑的认真研究乐理,不只是因为我想取悦我的女恩人,也因为我受到这门学问深深吸引,对于音乐律则的兴趣与日俱增。然而,我的书籍对我却没有帮助,因为书上并没有提到音乐的本质,或是音乐建基的律则。它们只是以不同方式重复音乐史的信息,例如:我们的八度音阶有七音,但是中国古音阶却只有五音,古埃及的竖琴被称为tebuni,而笛子则称为mem;古希腊的旋律是根据不同的模式所创造,例如爱奥尼亚、佛里几亚、多利安等等;第九世纪时首次出现复音音乐,一开始如此刺耳不和谐,甚至有一名孕妇在教堂中突然听到风琴奏出这种音乐而导致早产;十一世纪时某一位名叫基托的僧侣发明了着重音阶名的声乐唱法,诸如此类等等。总而言之,这些书籍详细描述著名的音乐家,以及他们如何成名;他们甚至纪录这些作曲家打的是什么领带,戴的是什么眼镜。但是对于音乐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对人类心灵会产生什么影响,却支字不提。

  我整整花了一年研究这种所谓的乐理,几乎读遍我所有的书籍,到头来十分肯定这种文献对我毫无助益;但同时我对音乐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因此我放弃阅读任何书籍,而自己埋头苦想。

  有一天,出于无聊,我从公爵图书室拿出一本书,标题是《振动的世界》,结果却为我对音乐的想法指出明确的方向。这本书的作者根本不是音乐家,从内容看来显然他对音乐根本不感兴趣。他是一位工程师和数学家。在书中某一处他提到音乐,只是拿来做为说明振动的例子。他写到乐音是由特定的振动组成,无疑会对人体内的振动起作用,这就是为何一个人会喜欢或不喜欢这种或那种音乐。我立刻了然于心,完全同意这位工程师的假设。

  那段时期我全副心思都摆在这些兴趣上,当我和公爵姊姊聊天时,我总是试图把话题引到音乐的主题以及它真正的意义。结果她也对这个问题深感兴趣,因此我俩常常一起思索,也开始做实验。

  公爵姊姊甚至为此买了几支猫、狗和其它动物。我们也开始邀请一些仆人,为他们泡茶,连续几小时弹钢琴娱乐他们。一开始我们的实验一无所得;但是有一次,我们邀请了五、六位仆人以及十位来自公爵先前拥有的村庄的农夫,当我把一首自己创作的华尔兹弹到一半,半数的客人都睡着了。

  我们重复这项实验好几次,每一次睡着的人数都越来越多。即使公爵姊姊和我用尽各种原理,创作其它意图对人产生不同影响的乐曲,唯一的结果仍然是客人呼呼大睡。最后,因为不断创作音乐,天天苦思,我变得骨瘦如柴,有一天这位年长女士仔细端详我,不禁吓了一跳,就接受一位熟人的建议,赶快带我出国。

  我们前往意大利,在那里我受到其它事物吸引,身体逐渐好转。五年后,当我们踏上帕米尔.阿富汗斯坦的远征,见证了单一心灵(Monopsyche)兄弟会的实验,我才再度想起音乐的影响力,但已不如先前那么狂热。

  往后几年,当我想起我对音乐的最初实验,想起当年我们把客人听了我们的音乐而睡着看成天大的事情,实在不禁哑然失笑。当时我们从未想到这些人全然是因为愉悦才会睡着,因为他们逐渐习惯与我们相处,而且在一整天的工作后能吃到好吃的晚餐,饮用这位仁慈老妇奉上的伏特加酒,坐在舒适的安乐椅上,实在非常惬意。

  在我目睹了这些实验,也听了单一心灵修士的解说之后,等我回到俄国就再度对人展开实验。就如这些修士所建议,我根据实验进行地点的气压找出绝对的la,然后以此为钢琴调音,同时也考虑到房间的规模。除此之外,我挑选那些已经熟知某些和弦的人来作实验;同时也考虑到实验地点的特性以及在场者属于什么民族。然而我还是无法获得确定的结果,也就是说,我无法以同一首旋律引发每个人相同的经验。

  不容否认,当在场者完全符合上述的条件,我就能随意引发他们哭泣、发笑、兴起恶意、善意等等。但是当他们分属不同民族,或是某人的心灵略与一般人有异,结果就会分歧,尽管我尽力尝试,还是无法以同一首音乐引发在场者的一致情绪。因此我再一次放弃实验,认为我已经对结果心满意足了。

  但是在这里,就在前天,那首几乎没有旋律的音乐却引发我们相同的心境──我们这些人不但来自不同民族和国籍,甚至在性格、类型、习惯和气质也都互异。要以人类的『群居』情感来解释这现象绝不可能,因为我们最近才以实验证明我们这些同道,多亏了各自工作自己,完全没有这种群居情感。换句话说,在前天之前,并没有任何事物能产生这种现象,也无法提供任何解释。等到聆听这首音乐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知道这个现象的真正原因,多年来我几乎为此想破头。

  「整夜我都无法入睡,只一心一意想着什么会是背后真正的原因。昨天一整天我也继续思索,甚至变得食欲不振。我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到了晚上我变得非常绝望,也许是出于愤怒或疲倦或其它原因,我在不知不觉间咬了自己的指头,我咬得如此用力,几乎把它咬断。那就是为什么我的手臂现在吊着绷带。它痛得不得了,我几乎无法坐在马背上。」

  她的故事使我深受感动,我全心全意想要帮助她。于是我告诉她一年以前我也有类似的遭遇,同样与音乐有关,也曾使我大为震惊。

  我告诉她多亏了某位不凡人物,亦即我小时候的老师,艾弗利希神父的推荐信,我得以与埃辛教士共处,他们大多是犹太人,曾透过非常古老的希伯来音乐和歌曲使植物在半小时之内迅速成长,对此我为她作了详细的说明。她对我的故事深深着迷,脸颊甚至滚烫发红。我俩谈到后来,决定等我们一回到俄国,就在某个小城住下来,在没有旁人打搅的情况下,认真从事音乐的实验。

  这番谈话之后,薇德薇兹卡雅在接下来的旅程已经回复本色。虽然她的手指受伤,攀爬峭壁时仍然一马当先,也可以在几乎二十哩外认出为我们指示方向的里程碑。

  薇德薇兹卡雅在伏尔加的旅途上受了风寒,结果死于俄国,被埋在撒玛拉。当她生病时我从塔什干被召唤到那里,在她临死时我也在那里。

  现在我已经过了大半生,几乎走遍每个国家,看过成千上百的女人,当我一想起她,还是得承认我从未见过、可能也不会再见到另一位像她这样的女子。

  好了,为了继续先前打断的故事,亦即关于我年长的同修,那位本质相吸的朋友鲁伯维斯基公爵,我会告诉读者,在我离开君士坦丁堡不久后他也离开当地,直到几年后我才再见到他。但因为我偶尔会接到他捎来的信,或多或少知道他人在哪里以及当时他最主要的兴趣为何。

  他先来到锡兰,然后沿着印度河溯源而上。之后他从阿富汗、巴鲁钦斯坦等地写信给我,然后我们的通信突然中断;从那时起他就断了音讯。

  我很肯定他已经在某次旅途上魂归西天,也逐渐接受了我失去最亲爱的朋友的事实,但突然间,出乎意料之外,我在极不寻常的情况下与他在中亚的心脏地带重逢。

  为了要阐明我与这位在我心目中,代表当代生活中值得仿效的典范的最后一次会面,我必须再一次打断目前的故事,谈及某位索罗维夫,他也成为我的朋友和同道。索罗维夫后来成为东方医学的权威,尤其擅长西藏医学,他也是举世最了解鸦片及大麻对于人类心灵及有机体作用的专家。

  我最后一次与尤里·鲁伯维斯基的会面,是发生在某次中亚的旅途中,当时索罗维夫与我相伴。

  索罗维夫

  距离布哈拉,亦即布哈拉可汗领土的首府约四、五哩处,俄国人在海铁路的车站周围建了一座新城,名叫新布哈拉。

  当我认识索罗维夫时,我正住在这个新城。我到那里主要是造访几处能使我更了解回教的地方,以及拜访我在各个教派的布哈拉托钵僧熟人,其中一位是伟大的老朋友波轧每艾登。当时他并不在布哈拉,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他会尽快赶回。

  当我抵达新布哈拉后,就寄宿在一位卖俄国裸麦啤酒的犹太胖妇家里。我和一位忠心耿耿的朋友住在一起,它是一条大型的库德牧羊犬,名叫菲洛斯,九年来一直陪我浪迹天涯。顺带一提,每当我在一个小镇或村庄逗留时,菲洛斯很快就会出名,尤其是在小男孩之间,因为它会带着水壶,从茶室和客栈为我带回泡茶的热水。它甚至曾经带着我的便条上街采买东西。

  依我之见,这条狗如此惊人,我认为花些时间让读者熟悉它罕见的心灵特质并不为过。无论如何我会描述几件插曲,显示它心灵的聪慧。

  稍早之前,我曾到布哈拉的小城P去探望某个教派的几位托钵僧,他们是巴轧,艾登建议我结识的。第一次事件就发生在这几位托钵僧离开P城,而我决定搬到撒玛坎小城之前。

  当时我的盘缠将尽,等我付清商队旅社的房钱并结清其它债务后,我最多只剩下六十戈比不到。在那个小城实在没有赚钱的门路,因为当时不是工作季节,而且在这个远离欧洲文明的偏远小城,也着实不可能贩卖艺术品或机械小玩意。但相对来说,撒玛坎有许多俄国人和其它欧洲人;此外,我预见前往撒玛坎的可能性,早已指示别人从提弗里斯汇钱到那里给我。

  因为没有资金做这趟旅行,我决定徒步走完约莫七十哩的行程,因此在某个晴朗的日子我和朋友菲洛斯一起上路了。在出发之前我给自己买了五戈比的面包,并拿另外五戈比为菲洛斯买了一个羊头。我对于自己与菲洛斯的食物都相当省吃俭用,因此不能说我俩都有吃饱。

  在某一地的道路两旁都是菜园。在土耳其斯坦的许多地方,人们都习惯以菊芋当成篱笆,区隔别人的菜园和道路,它们长得非常高大浓密,能充当木制或铁丝网的篱笆。走在路上时我正巧碰上这样一座篱笆。

  因为我饥肠辘辘,就决定摘下几颗菊芋。我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人看我,然后快手快脚摘了四颗菊芋,在接下来的路途上大快朵颐。我也拿了一片给菲洛斯试吃,但是它闻过之后拒吃。

  等我们抵达新布哈拉后,我借宿在城郊一个当地人的家里,然后走到邮局看看我的钱是否已从提弗里斯汇来,但是钱还没到。我思索着要怎么筹钱,就决定制作人造花。为此,我立刻到商店购买色纸,但是,盘算我的五十戈比只能买一点点,就决定只买一些薄白纸和不同颜色的苯胺染料,自己来染色。因此我只花了一点钱就可以做出一大堆纸花。

  走出这家商店后我来到城里的花园,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歇息,菲洛斯坐在我身边。我一边若有所思,一边注视麻雀在枝头间轻快飞舞,享受寂静的午后。突然间我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我何不拿这些麻雀来赚钱?此处的居民,亦即萨特人,非常喜欢金丝雀和其它鸣禽,难道麻雀就比不上金丝雀吗?」

  城里花园旁边的路上有一个小马车停车场,几位车夫在午后的热浪中坐在自己的车厢内打盹。我走过去,从马尾上拔了几根我需要的毛,做了几个圈套,把它们摆在几个地方。从头到尾菲洛斯一直专注地看着我。不多久,一支麻雀飞进圈套中。我小心的把它拿出来带回家去。

  屋内我向女房东要了一把剪刀,把这支麻雀修剪成金丝雀的形状,然后以苯胺染料为它染上奇异的颜色。我把这支麻雀带到旧撒玛坎,宣称它是一种特别的「美国金丝雀」,立刻以两卢比卖掉。我赶快拿那笔钱买了几个简单的上色鸟笼,从此以后连笼带鸟出售。两星期不到我就卖掉了八十支这种美国金丝雀。

  在我捕捉麻雀的最初三、四天,我带着菲洛斯一起去;但后来我就不再把它带在身边,因为等到那时它已经成为撒玛坎小男孩之间的名狗,他们全跑到小城花园来看他,把麻雀都吓走了,因此打扰我的捕捉。

  在我停止带菲洛斯的次日,它一早就溜出屋外,直到傍晚才回来,全身覆满尘土,疲惫不堪,慎重地把一支麻雀摆在我的床上──当然,它早已死了。它都乐此不疲;一大早就溜出屋外,然后一定带回一支死麻雀摆在我床上。

  我并没有冒险在撒玛坎久留。我担心魔鬼会开玩笑,我的麻雀可能会突然被雨淋个湿透,或是我的美国金丝雀突然异想天开,想要在水槽里洗个澡,然后一定会引起一阵大骚动,因为我的美国金丝雀会摇身变成丑陋不堪、修剪过的可怜麻雀。所以我尽快全身而退。

  离开撒玛坎后我前往新布哈拉,期待在那里见到我的朋友,托钵僧巴轧.艾登。我觉得自己像个富人,因为口袋里有一百五十卢布,在当时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在新布哈拉,就如我先前提过,我住在一位贩卖裸麦啤酒的犹太胖妇家里。我的房间没有家具,一到晚上我就把一条干净的床单往墙角一铺权充我的床,没有枕头就倒卧而睡。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节省。不……不容否认我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当时我是著名印度瑜珈的虔诚信徒。虽然如此,我也必须承认在那段时期,即使物质极度缺乏,我也无法拒绝躺在一条干净白床单上的奢华,夜晚时我也会以古龙水擦拭身体,其浓度必须不少于百分之八十。

  在我席地躺下五到十分钟后,根据菲洛斯的计算我已经睡着了,它也会跟我一起躺在这张克难的床上,不过绝不会躺在我对面,而是躺在我背后。在这张「舒适无比」的床上,摆着一张舒适程度不亚于此的小桌,是由绳子捆在一起的书籍做成的,书上探讨的都是我那时特别感兴趣的问题。在这张独树一帜的图书桌上,我摆着夜晚所需的一切,包括一盏油灯、一本笔记本、除虫粉等等。

  在我抵达新布哈拉之后几天,有天早晨我发现这张克难桌上摆着一颗硕大的菊芋。我还记得当时心想:「啊,那位风骚的女房东!虽然她身材笨重,却心细如发,立刻察觉我嗜吃菊芋哩,」然后满心欢喜地把它吃下去。

  我相当肯定这颗菊芋是那位女房东送来的,只因为目前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进入我房间。因此,当那一天我在走廊遇到她时,我信心满满的谢谢她,甚至拿菊芋开她玩笑,但是使我大吃一惊的是,她明明白白告诉我她对此一无所知。

  隔天早上我又看到一颗菊芋摆在同样的位置,虽然我仍然满心欢喜把它吃下去,却开始认真思索它在我房间的神秘现身。

  令我吃惊的是,第三天同样的怪事又再发生!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查,一定要发现是谁跟我玩这个虽困惑却愉快的把戏;但是接连几天我却一无所获,虽然每天早上我都准时在同一位置发现一颗菊芋。

  有一天早晨,为了澄清这个日益神秘的谜团,我躲在走廊上一个酿造裸麦啤酒的酒桶后面。不多久我看到菲洛斯小心翼翼溜过酒桶旁边,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菊芋。它走进我的房间,把它放在我通常发现菊芋的位置。从那时起我开始严密监视菲洛斯。

  隔天早晨当我要离开屋子时,我拍拍它头的左边,这是我俩之间的暗号,代表我要出远门,不会带着它;但是当我走到街上,只走了一小段路就折回房子对面的商店,开始注视我的房门。不久之后菲洛斯走了出来,四处张望,然后沿着市场走去;我偷偷跟在后面。在市场里,靠近市立磅秤的地方,食品店林立,也挤满了群众。我看着菲洛斯悄悄穿过人群,并没有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它经过一间商店时,左右张望,当它看到没有人在看它,就立刻从一个袋子里衔走一个菊芋,然后狂奔而去。当我回到家时,发现一个菊芋摆在平常的位置上。

  我也要在此处描述这条惊人的狗另一项心灵特征。通常,当我离开屋子而没有带它走时,它会躺在门口等我回来。当我不在时,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我房间,但是它却不准他们离开。如果有人在我不在时想要离开我的房间,这支大狗就会开始咆哮,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足以让任何陌生人的心沈到鞋底。

  我会举一个与我已逝的好友菲洛斯有关的例子,同样发生在新布哈拉。在这个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有一位当时被称为巡回电影放映师的波兰人,透过当地居民来找我,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这方面的唯一专家。他想要修理他装载电石气的两个容器之一,这是巡回艺术师放映影片的工具。我答应这位波兰人等我有空时会尽快去他那里修理他的容器。

  但是就在我们谈过话的隔天,这位波兰放映师注意到另一个容器的电石气也开始漏气,因为担心他的下一场秀会因此泡汤,就想与其等我过来修理,不如亲自把容器带给我修。当他发现我不在家,但是房门没关,就决定不把笨重的容器带回去,而把它留在我房里。

  那天早上我到旧布哈拉去,打算造访某间清真寺,而因为把狗带进神殿或相邻的中庭被视为亵渎神圣,特别是对那些回教徒尤然,我只好把菲洛斯留在家里,而它一如往常躺在门口等我回来。

  而一如它的习惯,菲洛斯让这位巡回放映师进我房间,但是要离开房间──你可别想活着出去!这位可怜的波兰人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只好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无法吃喝,焦躁不安,一直等到我很晚回来才得以解困。

  就这样,我住在新布哈拉……而这一次我真的开始制作人造纸花,以便赚钱,也为了其它几项好处:在卖花时我得以出入新布哈拉城中令我感兴趣的大小地方,而且,除此之外,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做这笔生意铁定有赚头。

  当时接近四旬斋的尾声,众所皆知,这些地方的居民都喜欢在复活节以花朵装饰家里的房间和餐桌。况且,那一年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复活节几乎会在同时发生,而因为新布哈拉和旧布哈拉的部分人口大多信奉这两种宗教,因此人造花的需求量特别大。

  我专心一意,日以继夜埋头苦干,几乎没有时间去探望我的托钵僧朋友,要不然就是极偶然在我非常疲累的傍晚,到附近的餐厅打打撞球。我年轻时非常喜欢这种游戏,也打得相当顺手。

  有一天晚上,亦即复活节前的升天节,我做完工作后就去打撞球,在打球时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噪音和喊叫。我立刻丢下球杆,跑进一看,看到四个人正在合揍一个人。

  虽然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却跑去营救那位挨揍的人。在我年轻时我相当热中日本的柔道以及Hivintzian的摔角,一向很高兴有机会应用我对此道的知识。所以现在,纯为了消遣,我立刻投入激烈的打斗,结果这位陌生人和我合力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在当时新布哈拉是一个新兴城市。城里人口都是萍水相逢凑在一起,其中包括许多俄国的流亡者,靠着所谓的「狼票」受到警方监视。

  他们都是来自各民族的乌合之众,有些人有过去,有些人也许还有未来。在其中有一些是已经服完刑的犯人,也有许多政治流亡犯,要不是由法庭就是由当时俄国很普遍的行政法令外放的。

  这些流亡者的周遭环境和生活条件都相当凄惨,以致于每个人都毫无例外逐渐变成酒鬼;甚至那些先前滴酒不沾、天生不好此道的人也逐渐染上这个普遍的恶习。

  我介入打斗的这帮人就是属于这一类。等到打架过后我想要护送我的打友回家,因为如果他独自行走,恐怕会在路上遇到不测,但结果却发现他和另外四人住在一起,都住在铁轨上的修车厢里。因为天色已晚,我别无他法,只好提议他跟我回家,他答应了。

  我的新朋友──这就是索罗维夫──原来相当年轻,但是很显然已经嗜酒如命。打完架之后他伤痕累累,鼻青脸肿,有一支眼睛严重发黑。隔天早上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劝他不要离开,而和我留在一起直到情况好转,尤其是复活节假期已经开始,他已经在前一天休工。耶稣受难日那天他外出到某处,但是却回来与我共度夜晚。

  隔天我几乎一整天都在外奔波,递送人们为复活节所订的纸花,直到傍晚才大功告成。因为我没有基督教的友人,也没有别处可去庆祝,我就买了俄国松饼、俄国奶酪蛋糕、一些彩蛋和其它应景的东西,以及一小瓶伏特加,把它们带回家去。

  索罗维夫并不在屋里,因此,等我梳洗整装完毕──我没有多余的衣物可以换穿──我就独自到教堂做礼拜。等我回家时,发现索罗维夫已经睡着了。因为我的房间没有桌子,为了不惊动他,我就悄悄从庭院把一个大的空箱子搬进来,把一张干净的床单铺在上面,然后把我为这场飨宴所买的东西全摆在上面,直到那时才叫醒索罗维夫。

  他对于眼前的一切感到万分惊讶,高兴的答应参与这项庄严的盛宴。他起身,我们一起坐在「桌子」旁,他坐在我的书上,我则坐在一个倒放的水桶上。

  首先我为两人各倒了一杯伏特加,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却敬谢不敏。我就自个儿喝酒,索罗维夫则开始吃东西。参与这项庆祝的菲洛斯,则获得双倍的食物,两个羊头。我们安静的坐着吃喝。对于我俩这都不是什么快活的复活节。我在心里描绘家庭盛宴的熟悉场面,开始想起远方的家人。索罗维夫也在想着心事,因此好一会儿我俩都没有说话。

  突然间,索罗维夫好像对自己喊叫起来:「喔,神啊,请帮助我,记住今晚,能够永远不再喝下这个导致我这般下场的毒药啊!」他陷入沉默,然后以郁闷的手势嗫嚅着:「啊……我!」然后开始告诉我他的一生。

  我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他。是因为复活节使他想起他还是个男子汉时那遥远而甜蜜的记忆,还是因为精心布置的桌面和出其不意的盛宴,或是两者皆然?不论如何,他开始对我掏心挖肺倾诉心声。

  看来索罗维夫曾经是邮局的职员,但这全是机缘凑巧。他出身于撒玛拉的商人家庭,父亲拥有几个大型的面粉磨坊。他的母亲则来自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她在女子社交礼仪学校受教育,对于孩子的教养特别着重良好的教养和举止;这就是他们一路被填塞的东西。

  他的父亲很少在家,大部分都待在磨坊和谷店里。此外,他嗜酒如命,一年有几次会连续喝上好几个星期。即使他清醒时,套句他儿子的话,也是一个「傲慢的傻子」。

  索罗维夫的双亲各有自己的生活和兴趣,几乎无法容忍彼此。索罗维夫还有个弟弟,两个男孩都就读公立学校。这对父母甚至还对孩子各有偏好。长子是母亲的心肝,幼子则是父亲的宝贝,为此家里经常上演铁公鸡。父亲每次对长子说话一定少不了冷嘲热讽,因此父子俩日生嫌隙。母亲从丈夫那里拿钱开销,每个月都会给索罗维夫一些。但是他的胃口日渐增大,零用钱已经不够用来追女孩子。有一次他从母亲那里偷了一条手链,把它卖掉以便买下某样礼物。

  当她发现儿子的偷窃,却隐瞒他的父亲没说。可是他一犯再犯,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听说此事,当下闹得不可开交,把索罗维夫逐出家门,虽然后来透过亲戚及母亲的调停,才原谅了他。

  当索罗维夫就读学校五年级──或是次高年级时──有一个巡回马戏班来到撒玛拉,他被其中一位表演无鞍骑马,名叫薇卡的女孩迷得神魂颠倒。当马戏班移师到查瑞辛(Tsaritsyn),索罗维夫也跟着她到那里,身上带着从母亲那里诈来的钱。

  这时他已经开始喝酒。在查瑞辛他听说他的薇卡已经和某位骑警队的警官相好,于是他出于苦闷,开始酗酒。他经常光顾一家港口酒馆,发现那里有很多同好。

  结果在某个好日子中,在他酩酊大醉时身上所有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小城,身上一文不名,也不敢传话给家人。

  等他逐一卖掉个人的所有家当和衣服,最后甚至被迫拿身上穿的衣服来交换破布,因此成为一名十足的流浪汉。

  饥饿迫使他到一家渔场打工,从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最后终于和其它流浪汉一起来到巴库。在这里命运之神对他微笑,有人给他一些衣服,他也成为巴拉喀那区(Balakhna)的电话接线生。

  他最近的逆境使他痛定思痛,开始踏实地工作。有一天他遇到一位来自撒玛拉的人,那人听说他的家世背景,就决定帮助他争取更好的职位。

  因为索罗维夫具有五年级的学历,就被雇为巴库邮政电报单位的助手,但是在最初几个月却没有分文薪水。等到期满之后,他在库什卡(Kushka)获得一份职务,在那里担任办事员。多亏他戒了酒,才能穿着体面,甚至还小有积蓄。

  当他二十一岁时,他接获军事单位的通知,准备要去当兵。因此他得回到出生的小城。抵达撒玛拉之后他寄宿在一家旅馆,并写信给他母亲。他的母亲先前曾经接过他的信,非常高兴儿子显然已经洗心革面,她并且成功使做父亲的原谅了儿子。

  等到索罗维夫向军事单位报到后,便抽签决定兵役,但是因为他在邮政单位担任电报员,因此必须等待几个月才能被派任,因为这一类职务要由陆军的中央行政单位依出缺递补。所以他就和父母一起住了三、四个月,然后被分派到掌管海铁路的铁路营部就职,因为当时这铁路还是由军方掌管。

  等他一就职,并在第二步兵连接受几星期的下士义务兵役后,就被分派到所谓的库什卡线,但是他随即感染黄疸,因此被送到他的步兵连驻扎的梅孚当地医院。等到他病好后被派遣到撒玛坎的营总部,然后再送到当地的军医院,接受检查以确定将来是否还能继续服役。

  索罗维夫待在医院的主建筑中,里面有一个收容犯人的病房。他在走廊走动时,偶尔也会透过一个小窗口和犯人搭讪,因此认识了其中一人,一位被控伪造罪的波兰人。

  后来索罗维夫因为健康不佳而获准不用当兵,在他准备出院时,这位犯人要求他带信给一位住在撒玛坎车站附近的朋友。为了答谢他帮忙送信,这位波兰人偷偷摸摸递给他一小瓶蓝色液体,解释说这液体可以用来伪造绿色的三卢布钞票──只此一种,其它的不行──其作法如下:

  用这种液体沾湿某种特别的纸张,把它覆在纸钞两面,然后夹在一本书里。利用这种方法从纸钞两面获得的负片,可以作出三、四张良好的假钞。

  在中亚地区,居民对于俄国货币并不熟悉,因此这些假钞很容易鱼目混珠。一开始索罗维夫出于好奇,尝试了这道程序,后来在他要回家前发现自己急需用钱,就拿一点自己做的假钞以假乱真,并没有出什么纰漏。

  等他回家时受到热烈的欢迎,他父亲力劝他留下来,像弟弟一样帮忙他。索罗维夫答应了,并获准经营撒玛拉城外的一间磨坊。但是在那里作了几个月之后他开始感到无趣,怀念起流浪的生活,就到他父亲跟前坦白地告诉他,他无法再工作下去了。他的父亲让他走,甚至还给了他一大笔钱。

  之后,索罗维夫前往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再一次开始喝酒,最后醉醺醺地来到华沙。那是他退役后约一年。在华沙的街上他被一个人拦下来,发现竟然是那位他在撒玛坎医院结识的犯人。后者似乎被法院无罪开释,到华沙来主要是找纸以及等待一台从德国运来的制伪钞机。他邀请索罗维夫与他合伙,协助他在布哈拉的「工作」。

  索罗维夫很为这项虽然犯法却得之不费功夫的利润心动。他到布哈拉等待他的同伙,但是这位波兰伪钞制造者却因为在华沙等待机器而耽搁。索罗维夫继续喝酒,等到花尽了身上的钱,就到铁路公司打零工,这就是我遇到他之前三个月的工作地点──在这段时间他继续喝个不停。

  索罗维夫坦率的告白深深打动了我。当时我已经颇擅长催眠术,把一个人带进催眠状态后,可以暗示他忘掉任何不当的嗜好。因此我向索罗维夫提议,如果他真的想要革除这个饮伏特加的致命习惯,我应该可以帮助他,并向他说明我会怎么做。他答应了,从次日起每一天我都把他带进催眠状态,并提出必要的暗示。他逐渐对伏特加起了强烈反感,甚至无法再看一眼他所谓的「毒药」。

  等到这时,索罗维夫已经辞去铁路公司的工作,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他开始帮我制作纸花,有时候也会拿到市场上去卖。

  等他成为我的助手,而我们也像亲兄弟住在一起后,我的朋友,那位我有两、三个月都没有消息的托钵僧波轧.艾登,终于回到旧布哈拉。他一听说我在新布哈拉,隔天就过来看我。

  当我问他为什么会离开这么久,波轧每艾登回答说:「这段时间我出外不在,是因为我在上布哈拉城中巧遇一位非常有意思的人,为了要多和他见面,并且尽可能和他谈论深深困扰我的问题,我就安排担任他穿越上布哈拉以及沿着阿姆河河岸旅行的向导,现在他和我一起回到这里。」

  「这位老人,」波轧.艾登继续说:「是属于某个修士团,在托钵僧中被称为撒尔蒙,他们的主修道院位于亚洲的心脏地带。」

  波轧.艾登接着又说:「在我与这位不凡人士的某次谈话中,我发现他竟然对你相当认识。因此我问他如果你想见他,他是否会反对。」

  「对于这个问题他回答说,他很乐意见你,你虽然出身于kaphir,却凭着对人一视同仁的态度,获得了与我们相似的灵魂。」

  Kaphir是此地人对信仰他教的外国人的称呼──这包括一般欧洲人在内──根据此地的观念,这些人与禽兽无异,行事没有原则,内心也没有任何神圣性。波轧.艾登告诉我关于此人的一切都使我心里波涛起伏,因此我央求他尽快帮我安排会面。他爽快的答应了,因为当时那位老人住得不远,就在新布哈拉附近季希拉的一些熟人处。我们说好次日就到那里去。

  我和这位老人作了几次长谈。最后一次谈话中他建议我到他的修道院住一段时间。

  「也许,」他说明:「你能和那里的某人谈论你感兴趣的话题,如此一来也许你将能了然你寻求的是什么。」他又补充说如果我想到那里,他愿意帮助我,也会找到必要的向导,条件是我必须立下重誓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修道院的地点。

  我当然立刻答应一切条件。我唯一的遗憾是要和索罗维夫分别,在这段时间我已经对他很有好感了。因此,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询问这位老人我是否能带一位好友同行。他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想你可以,当然,这是如果你能担保他的荣誉,并保证他能保守同样的誓言。」

  我可以充分为索罗维夫担保,因为在我俩的交往中他早已证明自己能够说话算话。

  等我们把事情谈妥,就同意在一个月后的今天,在阿姆河岸边的叶尼.西沙废墟(Yeni.Hissar)和一群人碰头,并以暗号相认,他们会带领我们前往修道院。

  等到约定的那一天,索罗维夫和我抵达叶尼.西沙要塞的古废墟,在那里遇到四位派来接我们的喀拉每吉尔吉斯人。在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我们一起用餐,等到天暗下来时我们复述他们要求的誓言,之后他们把头罩蒙在我们眼睛上,大伙儿就骑上马背扬尘而去。在整趟途中,我们严格遵守誓言,不张望也不企图找出我们往哪里去以及途经哪些地方。只有我们在夜晚停下歇息,以及白天偶尔经过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们的头罩才会被拿下。但是在整个途中我们只有两次获准拿下头罩。第一次是在第八天,当时我们正准备穿越一座摇晃的小桥,既无法骑在马背上通过,也无法两人并排而行,而仅能排成一列鱼贯通过,如果眼睛被蒙起来根本办不到。

  从当时的周遭环境看来,我们推断自己要不是置身于喷赤河的河谷,就是西拉夫善河的谷地,因为我们脚下有一条宽阔的溪涧流过,而这座置身于群山之间的小桥也很像是这两座河流峡谷的桥梁。

  在此必须一提,如果能蒙着眼睛过桥,对于我俩可就好受多了。不管是因为我们已经蒙着眼睛走了大老远的路,还是别的原因,总之我实在难以忘怀我们在过桥时所经验的紧张和恐怖。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就是无法鼓起勇气踏上小桥。

  这种小桥在土耳其斯坦很常见,如果不是在没有他路可走的地方,就是在前进一哩得绕上二十天远路之处。

  当一个人一踏上这种小桥,往下看进峡谷的底端,那里通常有河滔滔流过,那种感觉可以媲美从艾菲尔铁塔的顶端往下望,只是张力更强过好多倍;当一个人抬头眺望,四面群山都高耸入云──只有从好几哩外才看得见山顶。

  况且,这些小桥几乎都没有扶手,而且它们如此狭窄,一次只能容一匹登山驼马通过;此外,它们上下晃动不已,一个人好像走在一个弹性特佳的床垫上──而我甚至还没说到对其坚固与否的疑虑。

  这些小桥大都是由某种树皮纤维做成的绳子所固定,绳子一端与桥相连,另一端则绑在山边附近的某棵树或是一块石头的突出部分。不论如何,这些小桥甚至不能推荐给欧洲那些所谓的寻求刺激者。任何欧洲人在过这种桥时心脏不只会沈到鞋底,更不知伊于胡底。

  我们的头罩第二次被拿开是我们与一个商队擦身而过时。我们的向导显然不希望我们眼睛上的头罩吸引别人的注意或引起怀疑,就要我们把它拿掉。我们拿下时正巧经过土耳其斯坦一个耸立在山路上的典型里程碑。土耳其斯坦有许多这样的里程碑,总是竖立在很巧妙的地方;如果没有它们,我们这些旅人就无法在无路可走的混乱地点找出自己的位置。它们通常竖立在某个高地,因此如果一个人知道它们整体的分布图,大老远就能看见,有时候甚至两哩外就映入眼帘。它们最多是一柱擎天,或是一根长竿插进地底。

  山间居民间流传着许多这些里程碑的信仰,例如下面这则:某位圣人要不是长眠于此就是在此处升天,杀了「七头怪龙」,或是在此处有不寻常的遭遇。这位里程碑以之为名的圣人通常会被视为附近村庄的保护者,当一位旅人成功克服此地的自然险阻──也就是说,当他逃过山贼或野兽的袭击,或是安全穿越山脉或河流,或是克服其它危险──全都会归功于圣人的保护。因此任何通过这些危险的商人、朝圣者或其它旅人,都会把某样祭品献给里程碑以示感激。

  后来大家约定俗成,这类祭品应该能使圣人自动想起献祭者。因此,他们会带来一缕布、一条动物尾巴或类似的东西做为礼物,然后,把一端系在里程碑上,让另一端迎风招展。

  这些在风中飘扬的祭品,使我们旅人在大老远就看见里程碑的所在地。大略知道这些里程碑位置的人就可以从某处高地找到其中一个里程碑,然后沿着它的方向前进,从它再走到另一处,诸如此类。如果不知道它们的大概分布图,几乎不可能穿越这些地区。因为它们既没有明显的路径,如果真的形成某条小径,也会因为气候的突变以及随之而起的暴风雪很快改变,或是完全被抹去。所以如果没有这些路标,一位想要找出适当小径的旅人终会变得无所适从,即使连最精密的罗盘也无济于事。只有透过这些里程碑找出方向,才有可能穿过这些地区。

  我们在路上换了几次马匹和驴子,有时候则徒步旅行。我们不只一次游泳过河以及穿越山脉,由我们所感受的气温来看,有时候我们深陷谷底,有时则爬上高峰。最后,等到十二天结束时我们的头罩被拿开,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很窄的峡谷,其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河岸边长满茂密的植物。

  结果我们发现,这是我们的最后一站。等到用餐后,我们再度上路,但是这一次不需蒙眼。我们骑在驴背上溯溪而行,等到我们在峡谷走了半小时之后,一个四处环山的小村庄豁然展现眼前。在我们的前方,右边偏左之处,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等到走过山谷后一拐弯,我们就看到左边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些建筑。当我们走近时依稀分辨出某个像堡垒的建筑,就像阿姆河或喷赤河岸边的堡垒,只是后两者更小一号。这些建筑由一整片连续的高墙环绕。

  最后我们骑进第一道门里,遇到一位老妇人,我们的向导对她说了一些话,然后他们立刻从同一道门骑驴而出。我俩独自和老妇留在那里,她毫不迟疑领着我们骑向几个小房间之一,它们像庵室一样,沿着一个小中庭而建。她指指摆在那里的两张床,就走开了。

  不久之后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走向我们,没有盘问我们任何问题,就以土库曼语和我们亲切地聊起天来,好像我们已是熟人。他告诉我们每样东西的位置,并说头几天会有人为我们送饭。他建议我们在旅途后好好休息,但是又补充如果我们不累,可以到外面走走。简而言之,他让我们明白我们的生活一切随意。

  因为我们在旅途后的确非常疲累,于是决定先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我睡得像根木头一样,只有中途被一位送来茶具和煮茶铜壶及绿茶的男孩叫醒。我们的早餐包括热腾腾的玉米饼、山羊奶酪和蜂蜜。我想要询问这男孩哪里可以洗澡,但不巧的是他只会说Pshenzis话,而我对那种语言一窍不通,除了几个骂人的脏话之外。

  索罗维夫已经起床出外了;他约于十分钟后回来,他在傍晚也沉沉睡了一个好觉,却在夜深后醒来,为了怕打扰别人,就安静地躺在床上背诵西藏单字。等到破晓后他出门逛逛,一位老妇人把他叫住,示意他走到中庭角落的一间小屋。他跟在她身后,还以为一定禁止外出,但是当他进入她的房子,却发现这位好心的妇人只是希望给他喝一点新鲜的温牛奶,之后她甚至帮他打开大门。

  因为没有人过来看我们,我们喝过茶后就决定到外面走走,探视一下环境。一开始我们沿着环绕这些建筑的高墙漫步。除了我们最初进来的大门外,在西北端还有另一个较小的门。

  我们所到之处都安静的出奇,偶尔才被远方单调的瀑布声及鸟儿啁啾打断。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空气非常凝重;我们都觉得很懒散,对于周遭的壮观风景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有那瀑布的流水声好像在引诱我们,使我们走近。索罗维夫和我二话不说,就自动朝瀑布走去,它后来成为我们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次日以及大后天都没有人来看我们,但是一天三餐都有人送饭来,餐点包括乳制品、干果和鱼──黑斑鳟鱼──我们的煮茶铜壶几乎每一小时都会被加满。我们要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走到瀑布边,在单调的水声中背诵西藏单字。

  在这整段时间,不管是在瀑布边或是在路上,我们都没有碰到半个人影;除了有一次当我们坐在那里时,四位女孩刚好路过,但是当她们一看到我们,就马上转到旁边,穿过一处小树林,走进我们曾经注意到的西北边那道门。

  第三天早上,我正坐在瀑布边的阴凉处,而索罗维夫出于无聊,正在自作聪明,想要透过小棍子来断定我们眼前白雪皑皑的山脉到底有多高,突然间我们看到那位为我们送来第一餐的男孩跑过来。他递给索罗维夫一张纸条──一张对折的纸,没有装在信封里。

  索罗维夫接过纸条,看到上面以萨特文写着「乔治先生」,就满脸狐疑地把它递给我。当我打开纸条,认出上面的笔迹,突然间眼前一黑,实在太出乎意料了。这笔迹我非常熟悉,正是出自于我生命中最亲爱的人,鲁伯维斯基公爵。

  纸条上写的是俄文,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孩子呀:当我听到你在这里时我想我几乎要中风了!我很难过不能马上过来拥抱你,而必须等你来看我。我正躺在床上;这些日子来我足不出户,也没有跟别人说话,直到这一刻才听说你也在这里。啊,我多么高兴马上就要看到你呀!我实在加倍高兴,高兴你自己找了过来,没有透过我或是我们共同朋友的帮助(要不然我应该会知道),因为这向我证明了在这段时间你并没有昏睡。赶快到我面前,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我也听说你带了一位同道。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会很高兴把他当成你的朋友来招呼。」

  纸条还没念到一半,我就开始奔跑,边跑边把纸条读完,并向索罗维夫招手要他赶快跟上来,要跑到哪里去我并不知道。索罗维夫和那男孩跟在我身后跑着。当我们跑到我们所住的第一个中庭时,那男孩带领我们走向第二个中庭,并告诉我们公爵所住的庵室。

  等到一阵欢欣的招呼和拥抱后,我问公爵他是怎么生病的。

  「在这之前,」他说,「我身体一直很好。两星期前,洗完澡后我正在剪脚指甲,一不留神可能剪得太短,之后我一如往常打着赤脚,一定是有一根刺扎进这个大脚趾,使它开始发痛。一开始我并不在意,心想过一会儿就好了;但是情况越来越糟,最后开始化脓。一周后我开始发烧,温度不断升高,我被迫躺在床上静养。我甚至因高烧而发呓语。同修说我得了血毒症,但是危险已经过了,我觉得好多了。不过我自己的事已经说得够多了。这算不了什么……我很快就会康复。但是赶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凭着是什么奇迹?」

  我简单告诉他在我们分别的这两年中我的生活;那段时间与人的偶遇,我与托钵僧波轧艾登的友谊,由此发生的事件,以及我最后如何发现自己来到此地。然后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失去音讯,为什么这整段时间我都没有他的消息,直到最后我心怀悲痛,认定我已经永远失去他了。我还告诉他,因为假定也许对他有益,我曾为他举行安魂弥撒,不管花费多少,也不管我其实并不完全相信它们的效用。

  然后我问他是怎么来的,公爵回答如下:

  「当我们最后一次在君士坦丁堡碰面时,我内心已经兴起一股倦怠感,类似于无动于衷。前往锡兰的路上以及接下来的一年半中,这股倦怠感逐渐形成一股可以称之为可怖的幻灭感,我心里随之兴起一种空虚,与生活有关的一切兴趣都逐渐消失。」

  当我抵达锡兰后,我结识一位著名的和尚A。我俩常常坦诚的聊天,基于这些谈话我们组织了一个印度恒河的远征,事先计划好行程,并详细列出路线,希望最终能厘清那些显然困扰他不下于我的问题。

  这趟冒险对我个人而言就像我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当这趟旅行最后证明不过是另一次幻影的追逐,我终于彻底死心,不想再更进一步了解任何事物了。

  等到这次远征后,我刚巧再度造访喀布尔,在那里我完全放纵于东方式的闲散,没有任何目标或兴趣,只是随意与旧雨新知碰面。我常常走到老朋友阿卡可汗里,与一群和他一样冒险经历丰富的人一起聊天闲扯,以打发在喀布尔的无聊日子。

  有一天我在他的客人中,看到一位坦米尔老人坐在大位上,穿着打扮与可汗的豪宅根本不相称。可汗招呼我之后,看出我的困惑,就急急向我低语说,这位尊贵的老人是他的一位好友,他深受这位奇异人士的大恩,甚至包括救命之恩。这位老人住在北边某地,但是有时候会到喀布尔见见亲戚或来办事,每当他来此地就会来看他,这总是使阿卡可汗分外高兴,他在此生中从未见过一位更好的人。他建议我去和他说话,并补充说,如果我这么做,我说话应该要大声,因为他有重听。

  因为我进屋而中断的谈话又继续下去,主题是关于马。这位老人也参与讨论,很显然他是马的行家,一度爱马成痴。然后话题转向政治。他们讨论几个邻国,也讨论俄国、英国,而当他们谈到俄国时,阿卡可汗指指我,开玩笑的说,『拜托,请不要说俄国的坏话,否则你们可能会得罪我们的俄国贵宾。』

  虽然这话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我却很清楚可汗希望能防止在座人士对于俄国难免的谴责。当时那里的人普遍憎恨俄国人和英国人。

  然后团体的谈话逐渐冷却下来,我们开始三三两两交谈起来。我和这位老人搭讪,越来越被他吸引。他以当地话跟我聊天,问我从哪里来,我在喀布尔待了多久。突然间他转以俄文说话,说得相当正确,只是带有浓厚的口音。他向我解释他曾经去过俄国,甚至到过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也在布哈拉长住过,在那里他遇到很多俄国人,因此学会俄文。他又补充他很高兴有机会可以再说俄文,因为他缺乏练习,已经快把这种语言忘了。

  稍后他又说,如果我同意,而且如果我想说自己的母语,并且看重一位老人,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到一处茶室坐一会儿继续聊天。他解释说在咖啡馆及茶室坐坐是他从年轻时的偏好和习惯,而现在每当他到城里,都无法拒绝以这种他喜欢的方式打发余暇,因为,即使里面人声鼎沸,他的思路在那里却最清晰。他又加上一句,『无疑正是这些熙熙攘攘使人能够清晰地思考。』

  我满心欢喜,同意跟他一起离去,当然并不是因为能说俄文,而是为了某种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虽然我年纪已经很大,但是却开始对这位老人兴起一股孙子对于亲爱爷爷的孺慕之情。

  不久之后所有的客人纷纷离去。这位老人和我一起离开,一路上天南地北聊个没完。等我们抵达茶室就坐在敞开的地坛上,侍者为我们送上布哈拉绿茶。从那里的人对这位老者的注意和恭敬看来,很显然他很有名气也深受尊敬。

  他正在谈着塔兹克人(Tadzhiks),等到第一杯茶之后却打断谈话说:『可是我们谈的这些都是芝麻小事;都不是重点,』然后他稳稳地看着我,再把眼神移开,不再说话。

  他出其不意中断谈话的方式,以及他如何结束谈话,还有那锐利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奇怪,我就对自己说,『可怜的家伙,毫无疑问他的思考已经随着年龄开始衰弱,他的头脑也开始散漫。』然后我对这位亲爱的老人觉得非常惋惜。

  这股怜悯之情开始一点一点转移到我自己身上。我反省到自己的头脑很快也会散漫,当我的思想无法对焦的一天很快也会来临,诸如此类。我深陷在这些既沉重又瞬息即逝的念头里,甚至忘了这位老人的存在。突然间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的话立刻驱走我阴沈的思想,使我陡然一惊。我的怜悯转变成惊讶,其程度是我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欸,勾勾,勾勾!四十五年来你不断工作、受苦和辛劳,从未替自己做决定或知道如何工作,好让你头脑的渴望变成你心中的渴念,即使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也好。如果你能早日达成这点,你在这把年纪就不会如此孑然一身了!』

  他所说的『勾勾』这名字使我震惊不已。这位印度人,在中亚某处初次见到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六十年前孩提时代的小名,而那时也只有我母亲和奶妈知道,之后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你能想象我的惊讶吗?我立刻回想起在我丧妻之后有一位老人来莫斯科看我,当时我还相当年轻。我揣想,眼前这位老人有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来客吗?但是不可能。首先,另一位个子相当高,长得也不像这一位;其次,另一位显然早就过世,因为自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多年,而当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我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位老人不但对我知之甚详,甚至还知道只有我自己明白的内在状态。

  千百种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这位老人也陷入沈思,当我最后鼓起勇气惊叫:『但是你是谁,对我知道这么清楚?』时,他吓了一跳。

  『我是谁,以及我是什么,现在对你还不是同一回事吗?』他回答。『难道你心中那股使你一生辛劳都毫无所获的好奇心仍然存在吗?这股好奇心难道还这么强烈,即使在这一刻你还是准备放弃你整个人来分析我对你个性的认知──只为了对你自己解释我是谁以及我如何认识你吗?』

  这位老人的谴责击中了我最脆弱的一点。『是的,父老,您说得没错,』我说。『对于我身外的事物做了什么以及如何做成,对我难道有什么两样吗?在这之前我难道不曾目睹许多真正的奇迹,但是我从它们那里获得了什么了解?我只知道现在我内心一片空虚,我也深切了然,就如您所言,如果不是为了您所谓的内在敌人,我不会这么空虚,而如果,与其浪费时间对于身外的事物好奇,我能与这敌人抗争就好了。

  『是的……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早该对身外的一切无动于衷,因此我并不想知道我刚才问您的问题,也不希望继续打扰您。我诚恳的求您宽恕我在这几分钟内造成的打扰。』

  之后我俩坐了很久,各自想着心事。最后他打破沉默说:

  『不,也许事情还不算太迟。如果你真心诚意觉得自己空虚无助,那么我会建议你再试一次。如果你清楚感觉并确实体认你截至目前所奋斗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而且如果你能答应一个条件,我将会试图帮助你。而这个条件就是你有意识的斩断截至目前为止的生活,也就是说,立刻断绝你外在生活自动形成的种种习惯,前往我将指引的地方。』

  说实话那时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断绝的了。对我而言这甚至称不上条件,因为除了我和少数几人的关系外,我已经别无兴趣,而对于这些关系,因为种种原因,我最近也得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它们。

  当下我就告诉他我在那一刻已经准备好随时离开。他站起来,要我把一切俗事理清,然后二话不说就消失在人群中。隔天我就理清一切事务,做了几项指引,写了几封交代事情的家书,然后开始等待。

  三天之后有一位年轻的塔兹克人来找我,言简意赅地说:『我被雇为你的向导。这趟旅程大约为时一个月。我已经准备了这些这些……』然后一一举出他的准备。『你能告诉我还要订购什么东西,以及你希望商队在何时何处集合?』

  我不需要其它东西,因为旅途所需的一切都已齐备,因此我回答如果需要,我次日一早就可以出发;至于启程的地点我要他自行决定。然后他补充说,一样言简意赅,说我在隔天早晨六点与他在卡梅特司商队旅社碰面,它就在市郊前往欧森.柯皮(Ousun.Kerpi)的路上。隔天我们与一个商队启程,两星期后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而我在这里发现的一切你自己也会发现。

  「但是现在也许你可以介绍我们这位共同的朋友。」

  我看到他的故事已经使这位亲爱的老朋友感到疲累,我就提议我们暂缓进一步的谈话,并说过后我很乐意一五一十告诉他,但是现在他应该休息,以便早点复原。

  当鲁伯维斯基公爵还得躺在床上时,我们就会去第二中庭看他,但是等他逐渐康复,可以离开自己的庵室后,他就会来看我们,我们每天都会谈上两、三个钟头。

  就这样过了两星期,直到有一天我们被召唤到第三中庭,来到修道院的院长面前,他透过一位通译与我们说话。他指派年纪最长的修士之一当我们的向导,这位老人看似一个圣像,据其它修士说已经高龄两百七十五岁了。

  在这之后,我们可以说进入了修道院的生活,几乎哪里都通行无阻,也开始逐渐了解一切。

  在第三中庭的中心有一栋状似神殿的巨大建筑物,一天两次住在第二及第三中庭的人都会聚集在此,观赏女祭司表演的神圣舞蹈或聆听神圣音乐。

  当鲁伯维斯基公爵完全康复后,他就陪同我们到每个地方,向我们说明一切,可以说成为我们的第二向导。

  这所修道院的一切细节,它代表什么,以及那里进行的一切及其方式,我也许日后会以专书说明。但是同时我也发现必须尽可能详述我在那里看到的一项特殊器具,它的构造,在我逐渐明白其重要性后,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等鲁伯维斯基公爵成为我们的第二向导后,有一天他主动征求允许带我们到第四中庭,亦即位于一边的女子中庭,参观由女祭司舞者指导的舞蹈课,这些女祭司,就如我前述所言,每天都在神殿表演神圣舞蹈。

  公爵深知我对人体及心灵律动的律则着迷不已,就建议我在观赏课程时,特别留心年轻的女祭司候选人上课所用的一项装置。

  这些特殊装置的外型即使一眼望去,就让人觉得它们的手艺非常古老。它们是由黑檀木做成,上面镶着象牙和珠母。当它们未被使用而成组立在一起时,会使人想起Vesanelnian树,所有的枝桠都很神似。进一步细看,我们看到每个装置是由一根比人还高的光滑柱子固定在一个三脚台上。这根柱子的七个定点上伸出特别设计的分支,每根分支又再分成七个大小不同的部分,每个部分的长度和宽度都随着它与主干的距离递减。

  一根分支的每个部分都以两个空心的象牙球与隔邻相连,一球套在另一球内,因此一根分支任一部分的尾端都可以固定在内球,而相邻部分的尾端则固定在外球上。如此一来,这些接合点就如同一个人的肩关节,使一根分支的七个部分能往任何方向移动。内球上刻着一些记号。

  房间里有三个同样的装置,每个装置旁边立着一个小碗橱,里面摆满由某种金属做成的方形盘子,上面也刻了某种记号。鲁伯维斯基公爵向我们解释这些盘子都是复制品,原作品都是由纯金打造,由长老保管。专家曾鉴定这些盘子及装置本身至少有四千五百年的历史。公爵进一步解释,如果让内球的记号与盘子上的记号一致,这些球以及连在一起的部分就可以排列成特定的位置。

  当所有的球都照设定排好,就能充分界定某个姿势的形状及程度,年轻的学徒会在这些装置前站上几小时,调整成这种姿势,学习感受并记得这个姿势。

  这些未来的年轻女祭司要等到好多年之后,才获准在神殿舞蹈,神殿里只有年长及有经验的女祭司才能跳舞。

  修道院中人人都知道这些姿势的语汇,等到傍晚时女祭司在神殿的主厅中表演舞蹈,舞中点明当天的仪式,修士们就能从这些舞蹈中读出千百年前放进其中的某项真理。

  这些舞蹈与我们的书本完全一致。就像我们现在写在纸上一样,久远以前的事件数据则记载于舞蹈中,世纪以来一代传一代。这些舞蹈是谓神圣。

  那些将要成为女祭司的大多是年轻女孩,她们或是经由父母的誓言或其它原因,打从年幼起就献身于侍奉上帝或是某位圣人。她们小时候就被送给神殿,在此她们接受教导并做好一切准备,例如这些神圣舞蹈。

  在我初次观察这堂课后几天,我前往观赏真正女祭司的表演,我着实受到震惊,倒不是舞蹈中包涵的意义──因为这些我在当时还不明白──而是外在的精准与确实。不管是在欧洲或是我住过的地方,当我以自觉的兴趣观察这一类自动化的人体表现,他们的举手投足都比不上这里的干净利落。

  我们在修道院住了三个月,正开始习惯当地的情况时,有一天公爵满面愁容的过来找我。他说那天早上他被院长叫去,院长身边还有几位年长的修士。

  「院长告诉我,」公爵说,「我只有三年好活,因此他建议我到喜马拉雅山北麓的欧门修道院过完余生,以便更善用这最后三年,达成我一生的梦想。这位院长还说如果我答应前往,他会给我适当的指引,也会做好一切安排,因此我能在那里获得最大的效果。当下我毫不迟疑便答应了,最后决定三天内将与某些合适的人一起出发。」

  「因此我希望这最后三天能与你一起度过,你正巧是我此生最亲近的人呵。」

  这个出其不意的消息使我目瞪口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当我稍微恢复神智,我只能问他,「这是真的吗?」

  「是的,」公爵回答。「要度过这段时间没有更好的方法;也许我能稍加弥补过去我还能掌握时却虚掷的多年光阴。我们最好不要再多谈这一点了,而是把这三天用在更切合当刻的事物。而你,继续把我想成早已去世多年。你最近不是告诉我你曾经为我举行安魂弥撒,并逐渐认定你已经失去我了吗?而现在,我俩碰巧重逢,因此也不带一丝悲伤,随着机缘让我们分别。」

  也许公爵如此安详地说出这话并不困难,但是我却难以明了失去这个人──这一次是永别──这位我最亲近朋友的失落感呀。

  最后三天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促膝长谈诉说一切。但是这段时间内我的心却非常沉重,特别是公爵微笑时。看到他的微笑,我的心就被撕成片片,因为对我而言他的微笑正代表他的良善、爱意和耐心。

  最后,三天过去了,在那个悲哀的早晨,我帮忙把行李搬到一辆有篷马车上,而它即将使我和这位善良公爵永别。他不要我陪伴他。有篷马车开始转动,就在它即将走到山后时,公爵转过头来,注视着我,对我说了三次祝福。

  圣洁的人啊,尤里·鲁伯维斯基公爵,祝你灵魂安息!

  接下来我会详细描述索罗维夫的惨死──它的经过极不寻常──以此做为献给鲁伯维斯坦公爵这一章的结束。

  索罗维夫之死

  在我们结束萨尔蒙兄弟会主修道院的停留不久之后,索罗维夫加入一群我先前提过的人士,亦即「真理探寻者」,他所需的保证由我提供。他成为这群人的正式会员,从那时起,多亏他的坚毅及有意识的努力,不但致力臻至自身的完美,同时也热心投入我们的一般活动以及为了特殊目的所举行的各种远征。

  在其中一次远征时,亦即一八九八年间,他在戈壁沙漠被一头野生的骆驼咬死。我会尽可能详述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因为不但索罗维夫的惨死非常古怪,而且我们横跨沙漠的方法也是史无前例,本身深具启发性。

  我的描述会始于我们历尽千辛万苦从塔什干溯着色拉善河(Sharakshan)而上,并跨越几处山路后,终于抵达F城,一个位于戈壁沙漠边缘的小地方。

  我们预定穿越戈壁沙漠之前,决定在这个小村落休息几个星期。在停留当地期间,我们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和不同的当地人碰面,在我们的询问下他们会道出戈壁沙漠的种种信仰。

  我们在这些谈话中最常听说的,就是在目前沙漠的沙子下,埋藏着村落或甚至整座城市,而这些沙子也埋着住在这一度繁华地区的古人的许多宝藏和其它财富。据说住在隔村的某些人知道这些财富的埋藏地点,然后一代一代由父传子,并发誓保密。如果打破这些誓言,就如许多人已经听说的,会受到惩罚,其严重程度端视所泄漏机密的重要程度而定。

  谈话中一再提到戈壁沙漠的某处,似乎许多人都知道那里埋着一座大城市;对此流传着许多可疑的征候,彼此并不互相冲突,使我们许多人深感兴趣,特别是史基洛夫教授,这位考古学家也是我们远征队的一员。

  我们经过冗长的讨论后决定横越戈壁沙漠,好穿过前述许多征候都指向的那个城市的可能埋藏地点。我们计划在那里根据史基洛夫教授的指挥,展开几项勘查挖掘,他是这领域的杰出专家。我们就依据这项计划开始拟定路线。

  虽然这一地带并不在穿越戈壁沙漠较为人知的路线上,但是我们这些早就抱持绝不跟随常轨此一原则的团员,不仅对于眼前的困难一笑置之,甚至还兴起一股兴高采烈的豪情。等到这股情绪消退后,我们就着手拟定计划的细节,然后其中的高难度才浮现出来,其难度如此之高,我们甚至开始考虑这项计划是否真的可行。

  麻烦在于根据我们所计划的路线,这趟旅行会非常漫长,不可能以一般方式完成。最大的困难在于足够的水份和粮食,即使透过最少的计算,数量还是相当庞大,我们绝对无法携带。在此同时,也不可能为了这个目的利用驼货动物,因为我们无法指望路上有一根青草或一滴清水。我们甚至不确定在路途中是否会经过绿洲。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没有放弃计划,而是在盘算问题之后,一致决议我们目前不应采取其它行动,每个人都应该在一个月中集中心神,对这个无望的处境想出一个解决之道;我们每人不管想做什么都能获得必要的资助,也可以随高兴到任何地方。

  史基洛夫教授身为我们的资深团员,也是最受敬重的一员,便受众人之托指挥此项事宜,除此之外,他也保管我们的共同资金。一个人从他那里领取一定的金钱后,有人就离开村子,也有人留在当地,各自根据计划行动。

  我们把一个月后的碰面地点订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落,预定从那里开始横越沙漠。一个月后我们在这个地点集合,在史基洛夫教授的指挥下搭起一个帐篷;然后每个人轮流报告。报告的顺序根据抽签决定。

  前三份报告依次是采矿工程师卡本科、萨里每欧格立医生,以及语言学者耶洛夫。他们的报告因为新颖独创的思想而十分引人入胜,甚至连表达的方式都非常有趣,因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我现在甚至几乎能一字不漏的覆述。

  卡本科以此展开报告:

  「虽然我深知你们之中没有人喜欢欧洲的科学家,这些人与其直切重点,常会拉拉杂杂几乎扯回盘古开天辟地。然而,在目前的例子中,由于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认为在告知各位我的结论之前,必须先提出导致我达成今天建议的反思和推论。」

  他接着说:

  「根据科学的断定,戈壁沙漠的沙子是相当晚近才形成的。关于它们的起源有两种假设:一是它们先前是海底的沙子,二是从天山、印度喀什及喜马拉雅山脉,以及曾经横亘在沙漠北方、但几世纪以来早已被风磨平的山脉上吹下来的。」

  「因此,当我想到我们首先要确保准备足够的食物以横越沙漠,不仅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们所需的动物,我就考虑先前这两种假设,并尝试思索这沙子本身是否有可能达成这个目的。」

  我因此深思熟虑:

  如果这沙漠先前曾是海底,那么这沙子一定包含了遍布贝壳的地层或地带,而因为贝壳是由有机物组成,因此这沙子必然是有机物质。所以,我们只要想办法转化这种物质,使它能被吸收,就能提供生命所需的能量。

  但是如果这沙漠的沙子是吹积沙,也就是说,如果它们原本是出于岩石,那么同样的,人们已经证实土耳其斯坦以及沙漠相邻地带大部分的绿洲,其泥土都是纯粹出自植物,包含了由较高处所沈积的有机物质。所以我们可以做出结论,好几世纪以来,这些有机物质一定也飘进这沙漠的沙子里,与之混合。我进一步思索,根据重力法则一切物质或元素都会根据重量聚在一起;因此,有机物质沈积在这个沙漠中,因为比出自石头的沙子还轻,一定也会逐渐聚集在特定的地层或地带中。

  等我做出这个理论上的结论后,我就组织了一个小型远征队进入沙漠,以便实地验证,等到我跋涉三天后就展开我的调查。我很快发现某些地方的沙层,虽然和一般沙子没有两样,但是即使稍加检验就清楚显示不同的起源。透过显微镜检验,并以化学分析这种混合物的不同部分,我发现它包含微小有机物的尸体和植物界的各种细胞组织。我把七支骆驼满载这种特别的沙子之后,就回到这里,获得史基洛夫教授的允许,买了几种不同动物,开始对它们做实验。

  我买了两支骆驼、两支牦牛、两匹马、两条驴子、十支绵羊、十支山羊、十条狗和十支Keriskis猫,让它们饿肚子,也就是说只给它们极少量的食物,只够维持生命而已。然后我开始在它们的食物中一点一滴加进我以不同方式调制的沙子。在实验一开始几天,没有一支动物愿意吃这种混合物。但是等到我以全新的方式调制这种沙子后,仅仅过了一星期的尝试,绵羊和山羊就突然开始大快朵颐。

  然后我聚精会神观察这些动物。两天之内我就彻底相信绵羊和山羊喜欢这种混合物更甚于其它食物。它的组成中七分半是沙子,两份是羊绞肉,半份是一般食盐。一开始,我实验中的所有动物,包括绵羊和山羊在内,每天的总体重都减轻百分之零点五到二点五,但是自从绵羊和山羊开始吃这种混合物之后,它们不但不再减轻重量,反而每天增加一到三盎司。多亏这种实验,我个人已经肯定这种沙子可以用来喂食绵羊和山羊,只要它与同类适量的肉相混。因此今天我对诸位提出如下建议:

  为了克服我们横越沙漠的主要难关,我们必须购买几百支绵羊和山羊,然后为了需要逐渐宰杀它们,它们的肉不但可以做为食物可以调制上述的混合物以喂食剩余的牲口。我们不必担心所需的沙子会有匮乏,因为我所掌握的数据都使我深信在某些地方总是可以找到它。

  现在,说到饮水,为了提供我们自己足量的水,我们必须取得大量的绵羊或山羊的膀胱或胃──是所带动物的两倍──然后把它们做成羊胃袋(khourdjeens),里面装满清水,让每支绵羊或山羊携带两个。

  我已经证实一支绵羊可以轻松携带这样的水量,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此外,实验和计算也显示,这种水量足够我们自己和动物使用,只要我们在前两、三天节约用水。在这之后,凭着我们宰杀动物所携带的水,我们就能尽情满足自己及所余动物的需要。

  当卡本科讲完之后,萨里.欧格立医生接着报告。我是在五年前结识萨里每欧格立医生,并结为朋友。虽然他是波斯人,出身在东波斯,却在法国受教育。也许我应该找时间详细描述这位友人,因为他是一位极为杰出不凡的人士。

  萨里.欧格立医生的报告大略如下:

  「听过采矿工程师卡本科的报告后,我将对我第一部份的报告说『略过』,因为我认为不可能找出比他更好的建议。然而,说到我报告的第二部份,我想找出在沙漠的暴风沙中克服行动困难的方法,我还是希望能告诉在座我的想法以及实验的结果。我所获得的结论以及实验的数据,依我之见,能与卡本科的提议相辅相成,因此我在此向各位建言。」

  「在这些沙漠中,一个人常要穿过风沙和风暴,人和动物身在其中有时候几乎动弹不得,因为狂风会把大量沙子吹向空中,然后席卷而去,把前一刻还是洼地的地方堆积成山。」

  「因此我思索任何行动都会被吹沙走石所阻挠,接下来我就想,沙子因为重量的缘故,不可能吹得太高,也许在一定高度之后一粒沙子也吹不上去。我这样想着,就决定找出这个假设的高度限制为何。」

  为了这个目的,我在村里订购了某种相当高的折迭四脚梯,然后带着两支骆驼和一位车夫进入沙漠中。经过一天的旅程后,我正准备搭营过夜,突然间狂风大作,不到一小时内暴风沙变得如此猛烈,几乎无法静止不动,甚至因为空气中的沙子而无法呼吸。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架设我事先买好的梯子,甚至动用骆驼帮忙,终于尽可能使它站稳,然后我就爬上梯子。你们能想象当我还爬不到二十五呎高,就发现空中没有一粒沙子时的惊讶吗?

  我的梯子高约六十呎;我甚至还没有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脱离那场人间炼狱。梯子上是一个星光点点又有明月的美丽夜空,它的寂静和安宁几乎连我在东波斯的老家也难得一见。而脚下,仍然刮着难以想象的风暴;我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海岸边的高崖上,俯视最恐怖的风暴和动乱。

  当我站在梯子上仰望美丽的夜空时,风暴渐趋缓和,半小时之后我走下梯子。但是眼前是怎样一幅灾难景象啊!虽然现在风力只有先前的一半强,我的同伴仍然沿着沙丘顶端往风暴的反方向行走,一如在这种风暴的作法;而他身后只剩下一支骆驼。他告诉我,另一支骆驼在我登上梯子不久后就挣脱而去,现在已不知去向。

  等到风暴逐渐平息,我们就出发寻找第二支骆驼,不久就在梯子不远处的一个沙丘看到它的蹄子伸出来。我们根本不打算把这支骆驼挖出来,因为它显然早已死了,而且埋在沙子深处。我们立刻打道回府,一路上边走边吃以免浪费时间,傍晚时就回到我们的村庄。

  隔天我订购了几副尺寸不同的高跷,我选在不同地方购买以免引人怀疑,然后我带着一支驼着粮食与几件必需品的骆驼,再一次走进沙漠,并开始练习踩高跷──一开始先练习矮的,然后逐渐换成高的。一旦我把自己设计的铁鞋底绑在高跷上,在沙子上行走就不那么困难了。同样为了谨慎,我不在买高跷的地方订购这种铁鞋底。

  这一次我在沙漠中练习踩高跷时,遇到两次风暴。其中一次显然并不强,但即使如此,要以普通方法行走并找出方位还是不可能的;但是有了高跷的帮助,在两次风暴中我仍然能在沙子上任意走动,好像在自家房间一样。一开始要不跌倒很难,因为就如我先前所言,在风暴中,沙丘上常常高高低低起伏不定。但是还好我很快就发现,风沙遍布的大气表层具有不规则的轮廓,刚好与不规则的沙面完全一致,因此当一个人踩在高跷上,就可以透过飞沙遍布的大气轮廓,清楚看出一个沙丘消失而另一个沙丘开始之处。

  不论如何,萨里.欧格立医生做出结论,「事实显示飞沙遍布的大气具有一定而并不太高的限度,而上表层的轮廓总是与沙漠本身的轮廓一致;我们必须承认即将展开的这趟旅程绝对要应用这点发现。」

  第三位报告者是语言学家耶洛夫,他以相当独特又饶富表情的说话方式,对我们报告如下:

  「各位绅士,如果承蒙你们允许,我也会说出如我们可敬的医师对他报告前半部的说法,亦即,『我略过』。但是我也会略过我在过去一个月来所思所想的一切。」

  「今天我想与各位交流的,与采矿工程师卡本科以及我的医生朋友──他的出身就与所得的文凭一样难能可贵──的意见相比,只不过是儿戏罢了。」

  「然而,就在前两位发言者提出各自建议的当儿,突然一个新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各位也许会觉得对我们的旅程有所帮助。它们是这样的:

  「根据医生的建议,我们都要练习踩不同高度的高跷,但是在旅途中每人必须携带的高跷不会少于二十呎。此外,如果我们采行卡本科的建议,我们可能会携带一大群绵羊和山羊同行。于是我想,当我们的高跷放着不用时,与其我们自己扛着,大可以让绵羊和山羊来背负。因为各位都知道,一群绵羊都会跟随第一支绵羊,或所谓的领袖,因此我们只要指挥并引导那些绵羊系上第一副高跷,其余的羊群就会跟在后面走成一长排。」

  如此一来,我们不但不需要自己扛高跷,还可以设法让绵羊来载我们。在平行的二十呎高跷之间,我们可以轻易排上七排绵羊,一排三支,也就是总数二十一支,以这样的数目,一个人的体重几乎轻如鸿毛。我们只要在把高跷系在绵羊上时,在中间留下一个长约五呎半、宽三呎的空位,就可以做成一个非常舒适的长椅。然后我们每个人与其汗流浃背扛着自己的高跷,就可以像穆科塔帕夏在闺房中一样悠游自在,或是像个有钱的食客坐在私人马车里穿过巴黎公园的林荫步道。以这种方式穿越沙漠,我们甚至可以在路途中学习日后远征必备的各种语言。

  等到前两份报告以及耶洛夫的闭幕辞之后,很显然不需要其它提议了。我们对于刚刚听到的一切深感震惊,突然间觉得横越戈壁沙漠的困难都被蓄意夸大,甚至对旅人造成不可行的印象。

  因此,我们接受这三项提议,全数同意目前暂时对当地居民保密,绝口不提我们迫在眉睫的沙漠之行──那个充满饥饿、死亡和不确定的世界。所以,我们计划让史基洛夫教授冒充成一位胆大包天的俄国商人,他为了某项不着边际的商业投机来到这个地区。据说他打算购买绵羊运往俄国,因为绵羊在那里非常昂贵,在这里却非常便宜;他同时也打算出口坚固、细长的竿子卖给俄国工厂,在那里加工做成撑起印花布的框架。在俄国,这种硬木根本找不到,因为机器不断运转,以当地木头做成的框架很快就会耗损,因此这种好质料的竿子在那里可以卖到好价钱。为了这些原因这位大胆的商人想要从事这番高风险的事业。

  我们做好决定后,个个变得精神抖擞,谈起眼前的旅程好像它不过是穿越巴黎的康可德广场而已。

  次日我们移师河岸,在它消失于深不可测的沙底附近,搭起由俄国带来、仍在我们手边的营帐。虽然我们新的扎营地点离村庄一点也不远,但是那里却渺无人烟,也不会有人突发奇想跑来这座炽热炼狱的大门。我们其中一些人装扮成办事员,另一些人装成这位异想天开的俄国商人伊凡诺夫的仆人,到附近的市集跑腿,开始采购各种长度的细竿子,以及绵羊和山羊等等──很快的我们在营地上就有一大群牲口了。

  然后我们开始密集练习踩高跷,首先在矮的高跷上练习,然后逐渐踩上高的。

  十二天后的一个好日,我们这列非凡的队伍开拔,走进渺渺荒漠中,身边满是咩咩鸣叫的绵羊和山羊、狺狺狂吠的狗群,以及我们为不时之需所购买的粗声嘶叫的马匹和驴子。

  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散开成一长列轿子,就像古代帝王壮观的巡行一样。我们欢乐地高歌,从即席制成的轿子上此起彼落的呼叫。当然,一如往常,耶洛夫的妙语总会引起阵阵笑声。

  虽然我们穿过两个可怕的暴风沙,几天之后就几乎抵达沙漠的心脏,一点也不疲累,凡事心满意足──甚至还学会了我们所需的语言。我们正迫近这趟远征的主要目的地。

  如果不是因为索罗维夫的那场意外,一切也许都将如我们计划的功成圆满。

  我们大多在夜间旅行,藉由一位同道,亦即经验丰富的天文学家达许塔比若夫,透过天上繁星找出我们的定位。

  有一天我们在黎明时停下来用餐,并喂食我们的绵羊。

  当时天色还很早,阳光才稍有暖意。我们正坐下来准备享用刚刚出炉的羊肉和米饭,突然间在地平在线出现一群骆驼。我们立刻猜想它们是野生的。

  索罗维夫向来喜好打猎,是位神枪手,他立刻抄起莱福枪,沿着隐约可见的骆驼剪影跑过去;而我们边笑着索罗维夫对打猎的狂热,边安顿下来吃着热腾腾的食物,这可是在前所未有的情况下精心烹调的。我说前所未有,因为在这浩瀚黄沙之中,在内陆的深处,通常连生个火都极不可能,因为有时候方圆几百哩甚至找不到一株saksaul。但是我们一天至少生两次火,用来煮饭、泡咖啡或泡茶,而且还不只有普通的茶,更有西藏茶,以宰杀绵羊的骨头熬出的浓汁冲泡而成。这项豪华享受都要归功于帕格逊的发明,他想出以特制的木棍做成鞍座,好让绵羊背负装满水的膀胱;因此每当我们宰杀羊支后,就留下足够的鞍座让我们当天生火。

  索罗维夫追逐骆驼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我们已经准备继续跋涉,却仍不见他的踪迹。我们又等了半小时。我们深知索罗维夫向来准时,从不让人等待,因此担心他遭了不测。除了两人之外,我们个个带了枪,出发去找他。很快的我们又看到远方出现骆驼的剪影,就朝着它们走去。当我们一走近,这些骆驼显然感知我们的迫近,就往南方逃窜,但是我们继续追踪。

  索罗维夫已经离开四小时了。突然间有一人注意到有一个人躺在几百步的距离外,当我们走进一瞧,认出那正是索罗维夫,他已经死了。他的颈部已被咬掉一半。我们全都哀痛逾恒,因为我们都喜爱这位不得了的大好人。

  我们以枪枝做成一个担架,把索罗维夫的尸体抬回营地。当天,在史基洛夫的带领下,由他担任祭司,我们在沙漠的中心庄严地埋葬了索罗维夫,然后立刻离开那个不祥的地方。

  虽然我们为了找出那个在旅程中预期发现的传奇城市,已经花了不少功夫,我们还是改变了一切计划,决定尽速离开沙漠。因此我们往西而行,不到四天就来到开利扬(Keriyan)绿洲,也是一般乡间开始之处。从开利扬我们继续前行,但是却少了亲爱的索罗维夫。

  愿你的灵魂安息,诚实而忠心的好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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