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修傳

03-14 1947年印度獨立

 

  你問:「當印度在英國手中獲得獨立時對你有什麼影響?在這之前印度被英國統治著,然後一切又交回到印度人手中。對大多數印度人來說,這一定是個創傷。」

  我是一個怪人。我更像一個英國人,而非印度人。英國為印度帶來了許多改變:——科學技術,教育,高等學院,大學,鐵路,公路,汽車,飛機——如果不是英國的統治,印度現在應該還和埃塞俄比亞一樣。

  在英國統治印度之前的幾千年堙A每當一個印度女人死了丈夫,她就得被活活燒死陪葬。而當相反的情況發生時,丈夫卻不需要為妻子的死陪葬。我不認為……這只是個簡單的演算法:這是一個醜陋的男權社會。死了的丈夫甚至想掌控活著的妻子。而妻子當然不想死……如果這樣難以置信的場面就發生在你面前,你甚至會懷疑自己的眼睛。這就是追尋至高靈性的印度……。

  而在印度,這是完全符合宗教道德的。印度人這麼幹了幾千年。多虧英國政府廢止了這項殘酷的制度。英國人說那是犯罪。那的確是犯罪。

  幾千年來印度一直很窮困。據說過去的印度文獻記載,過去的人們外出從不鎖門。即使是要離開好幾個月(譬如去他鄉朝聖)也不用鎖門。不需要擔心小偷光顧,我的理解是——第一,也許是房子堮琤豪S有任何東西可以被偷, 第二,鎖還沒有被發明。

  而印度是如此懶散——人們終日無所事事,寧願餓死也不願費心致富。這個國家喪失了變富的能力,人們總是抓不住機會……

  在英國染指印度歷史之前,印度的貧民每生十個孩子,只有一個能活下來,而其他九個都死了。沒有醫藥,沒有救治。現在,英國使這個情況反過來:每十個孩子出世能成活九個,只有一個死去,而那唯一的一個之所以死了,也是由於印度的愚昧造成的。聖雄甘地反對接種疫苗,反對對抗治療,他反對任何在紡車之後被發明的東西……沒人知道紡車是什麼時候發明的,或許是一萬年前——而從那之後,一切發明都是邪惡的!

  或許是上帝在第六天發明了紡車,而那以後……鐵路,電報,郵局,電話,收音機,電視機——甘地反對所有這一切;他無法認同它們。

  在我童年的村莊我曾親眼目睹:人們吸煙,用兩塊石頭——這種石頭在河邊隨處可見——中間夾上一點棉花加以摩擦,這樣持續一會兒棉花便會燒起來。這恐怕是最原始的點火辦法了。或許他們現在還在使用這種方法。我很多年沒回那個小村莊了——他們一定還在繼續那麼做。誰會花心思去搞一個現代打火機呢,又要汽油,又要這個,又要那個。那些可憐的人無論上哪,都要隨手撿兩塊小石頭帶在身邊,又便宜又簡單,而且到哪都能打得著。

  卡爾·馬克思說宗教是人們的精神鴉片,那是對的。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但在這個觀點上,我不否認他的正確性。他是絕對正確的。宗教已經被證明是鴉片了。

  在印度的小山村,耕田種地,建橋修路,都需要女人們的勞動。有些女人身邊還帶著很小的小孩,有一次我從河邊經過,那條河上正在建橋。有個小孩坐在河邊的樹下,看起來是那麼幸福,那麼歡樂,那麼迷醉。我簡直不能相信……究竟是什麼使他看來那樣?所以我站在樹旁等……一會兒,孩子的媽媽從橋上下來給孩子餵奶,我對她說:「你的孩子真是非同一般。我從沒見過哪個小孩如此狂醉……」

  她說:「不,其實……我們這樣的窮人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沒錢雇人照顧孩子,所以我們給他一點點鴉片。無論他是餓了還是渴了,冷了或是熱了都不要緊——鴉片能使他感覺像天堂。」

  我知道那些窮人。他們一無所有,非常窮困,甚至一天連一頓飯都吃不上——有時候,他們只能喝點水充饑,然後有氣無力地爬去睡覺。水能暫時灌飽他們的胃,至少能給他們一點感覺:肚子媮晹麻I東西……然後他們就認命了,不再去想:「或許生活能比這好得多。」……這些人很容易被冒犯,你可以輕易激怒他們——就是給他們一點希望。遲早他們會抓住你的脖子,瘋狂地問:「希望呢?希望上哪去了?」

  苦惱並不僅僅是現實物質上的。有些人一貧如洗,但他們仍然很快樂,因為他們沒有把生活哲學建立在錯誤的理念上。問題不在於你接受了怎樣的靈性。它是否超越死亡依然存在?還是它本來就屬於另外一個世界?

 

  在印度獨立前夕,舉國上下都彌漫著這種氣氛。我家就是一個秘密的集會場所。我兩個叔叔都曾多次出入監獄。每週他們都必須去警察局,向警察證明他們沒做過反政府的事。他們被監控,未經允許不得離開那個小鎮。但是人們仍舊懷著巨大的希望,源源不斷地上我家來。

  我那時還是孩子,但我不時在想,「那些人說只要我們獨立了,所有的混亂就會驟然消失。可是那怎麼可能呢?這兩件事之間有必然的聯繫嗎?」但希望在那兒——就是那唾手可得的國土,只要一點努力就能得到了。沒有人需要為現在的痛苦和混亂負責——反正都是英國政府造成的。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英國人頭上倒是輕便省事。

  我也時常問那些革命者這樣的問題。那時候,經常有一些革命者悄悄地來我家,有時候還會住上幾個月。其中有一個人叫Bhavani Prasad Tiwari,他是著名的社會黨領導人。我家是他的地下活動的一個藏身之處。白天通常他都不出門,而我總是纏著他問各種問題。最後他不得不說:「有時候我真是覺得,與其呆在你家還不如去蹲監獄算了。至少在監獄我還能得到一級待遇呢。」

  他是著名的領袖,因此他能得到政治犯的特殊待遇——各種便利設施,有營養的食物,豐富的藏書。至少他可以不勞而獲——一級政治犯不用服任何勞役。他們可以在獄中寫自傳,或寫寫其他的書。他們處在一個特設的優良環境中,因此印度所有偉大領袖的偉大著作都是在監獄中寫成的。

  比如,阿咖可汗的宮殿坐落在普那的一條河流邊上,甘地和他的妻子就曾經被囚禁在那堙C他的妻子在那兒過世,並且被葬在阿咖可汗的宮殿堙C在浦那——當你那座橋並爬上山頂可以看見那座美麗的房子……

  所以那些特別的宮殿都被用作監獄了……它們周圍環繞著大片青翠的綠草,遠遠望去真是動人。因此Bhavani Prasad Tiwari和我說:「我不如被他們抓去算了——在你這,總是得領教你那些讓人頭痛的問題。」

  我說:「如果連你都不能回答這些問題,那當這個國家獨立以後會發生些什麼呢?這些都是你日後必須處理的問題啊。你甚至不能在語言上給出答案,將來你如何在實際行動中給出答案?」我問他 :「當英國人走後,貧窮如何才能夠消失?難道要我相信在英國人來印度之前印度是富裕的嗎?」

  「它就像現在一樣窮,或許比現在還窮。英國人帶來了工業化文明,使得這個國家比過去好了些。他們引入了教育,學校,各種學府,還有大學。在這之前,大眾接受教育是幾乎不可能的。只有少數的婆羅門才能受到教育——父親可以把學識傳授給兒子。這樣能使大多數人活在盲目無知中,那也是控制他們最好的方法。因為教育有可能會帶來危險。」

  「你將要如何消滅貧窮?你要如何消滅那些與英國人無關的焦慮與痛苦?現在,丈夫是由於妻子的原因而受苦——有什麼能緩解這種痛苦?英國人走了,那很好,但是妻子和丈夫仍保持在那兒——有任何實質上的改換嗎?」

  他說:「我知道那很困難。但是讓我們先獨立吧。」

  我說:「我知道獨立之後問題仍然存在,或許還會更糟。」

  它們的確更糟糕了。

  印度在1947年獨立了。我那時非常年輕,但是我始終保持著清醒,不被老一代人影響。從我幼時起我就堅持發展自己的見識,磨煉自己的智慧。我不在乎從別人身上借得的知識。

  我的整個家庭都捲入這場獨立戰爭中。除了我之外每個人幾乎都進過監獄。雖然我沒有入獄,但是在這場解放運動中,我也經受了最嚴峻的考驗。家中所有勞動者都被關進了監獄,偌大的一個家庭,沒有任何經濟來源……。

  我問父親:「你注意到了嗎?一旦你從大英帝國手中解放出來……這是一定會發生的,因為現在英國急於甩掉印度這個負擔。他們已經榨幹了這塊土地的最後的一滴油水,現在情況反過來了——他們不得不幫助這個國家度過難關。因此對他們來說,在這種情況面前逃走要更加有利。」他們當然不是到這來為人們服務的。他們來這兒是為了剝削。這就是實際發生的事。

  1942年曾經爆發過一場革命,但收效甚微。在九天之內它就被平息了,九天之內,所有關於自由的夢想都破滅了。但是忽然間,簡直是匪夷所思,英國讓印度在1947年獨立了。

  我和父親說:「別認為那是獨立運動取得了勝利。在獨立運動和實際的獨立之間有五年的間隙。這是不符合邏輯的。你最終被給予了自由,是因為你成了一個負擔,一個麻煩。這正是現在的狀況。」

  後來,一些學者研究了那段歷史,研究了英國國會的檔,發現英國首相艾德禮(Attlee)曾命令蒙巴頓(Mountbatten)「儘快了結那事。」他還給了他一個指定時間,「最晚1948年,我們要擺脫那個負擔。」

  結果蒙巴頓手腳更俐落。他提前一年完成了任務。我告訴我父親:「你們一直在鬥爭,但你們不知道一旦這個國家解放了,它將面臨更多的戰鬥,而且是自己和自己鬥。」

  現在回教徒佔據了巴基斯坦,這是獨立後必然的結局。回教徒拒絕和印度教徒一起生活。他們曾經共處了漫長的十四個世紀。但是現在忽然不能夠了。在我小時侯我曾經參加了許多回教的慶典,而回教徒也經常參加印度教的婚禮和盛典。那時候他們之間還能和睦相處,因為大家都同仇敵愾地對抗英國人。一旦英國人走了,雙方之間就變得劍拔弩張。新的分歧出現了,他們宣稱由於宗教信仰不同無法共同生活。伊斯蘭教徒變得非常強硬:「大英帝國在這堛漁伬唌A我們可以為自由冒險。但是現在我們不能繼續再和印度人生活在一個獨立的國家堙A因為印度教人數太多了。他們將會統治我們。而我們將失去自主權。」

  我覺得英國人做了兩件錯事:首先,他奴役了這個國家,第二件事,他像懦夫一樣從他的責任中逃脫。英國人應該留在印度,直到他們把人民教育好,讓他們走出野蠻和迷信,走出相互仇視和爭鬥——印度教反對回教,回教反對佛教,佛教反對耆那教,那麼多宗派,那麼多分支,每個人都在反對其他某些人……而這個國家是以靈性著稱,以非暴力著稱——都是偽善,都是胡扯。

  英國做了一件極其糟糕的事。我對蒙巴頓總督的所作所為非常生氣。他是被派來治理印度的錯誤人選。他沒有政治經驗,事實上,終其一生他只是個花花公子。為了使他遠離英國——因為他是皇室的人,但是同時又是個不體面的浪蕩子,在英國,他似乎危及每個人的妻子——因此他們一直堅持把他往外送,但又不能是平常的外遣——他是皇族,他本該是皇位繼承者,只不過他恰巧不是最年長的王子。

  首先他們把他送到緬甸。當他從緬甸返還時又被告知:「收拾好行禮去印度吧。有一個非常偉大的工作要交給你做:使印度獨立。」

  設想一下這個浩瀚的工程!當你奴役一個國家時你必須戰鬥數百年。然後一天之內你就讓它獨立。這堶惆S有任何邏輯可言。雖然我只有十七歲,我仍能看出這整個事件的荒謬。我寫了一封信給蒙巴頓說現在不是讓印度獨立的恰當時間。每件事都看似平靜,實則一觸即發……如果來自英國方面的壓力忽然撤銷,之後就……。

  在我居住的那個小鎮的河對面,有一個小國家,博帕爾(Bhopal)。國王是回教徒,而民眾是印度教徒。我們能看見河對面到處都是暴亂,因為民眾想要歸屬印度,而國王想歸屬巴基斯坦。但博帕爾處於印度中部,想要歸屬巴基斯坦是不太現實的。為此國王的軍隊和民眾之間爆發了慘烈的戰鬥。就在河對面,不斷有人被殺死……

  我們發現了四個人的屍體,都是被國王的軍隊殺死的。它們掉進了河堙A被沖到了對岸。自然地,我只好勸說人們,「這樣不好,他們是為了這個國家的自由而戰鬥的,他們想要這個國家歸屬印度——不能拋下它們不管。」

  人們想把它們直接扔進河媞滮F。誰願為這些屍體費心呢。但是我還是說服了幾個年輕人來抬屍,一些年長的人感到慚愧,於是也來幫忙。

  但是首先,必須把這些屍體送去檢驗。驗屍的地方在叢林深處,離醫院有2弗隆的路程。這能夠理解,因為他們必須切開屍體……那股氣味,還有每個細節……他們只好選擇那些遠離城鎮的地區。我們只好抬著這四具屍體前往。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人的身體被打開後的樣子——那名醫生是我爸爸的朋友,所以他允許我在一旁觀看。「你可以瞧瞧人從堶惇搯_來怎麼樣」他切開了屍體。這對我來說是巨大的震撼。然而這僅僅是身體而已,之後我看到了大腦堶悸獐豸l……與大腦相比,身體真是太貧乏了........你們的大腦充滿了令人驚奇的垃圾……。

  那天發生了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雖然它和我將要告訴你們的事情並無關聯——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應該有幫助,不然為什麼它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呢?

  屍體在檢驗過後,被放在一起並且被蓋上了。我們再將它們抬出來……我們鎮上的領袖之一,Shri Nath Batt,總視我為他的敵人,因為我是他的兒子的朋友,而他認為我腐蝕了他的兒子——在某些方面他是對的。那次我恰巧和他一起抬一具屍體。我走在前面,抬著擔架的兩隻前腳,而他在後面——擔架的另一端。

  屍體的頭在我這端,腳在他那端。我在書上看到過,人死後會失去對器官的控制能力——當然膀胱也不例外。如果你把他的頭抬高,腳降低……我暗自思索,「這真是個好機會,現在我要檢驗一下。」所以我抬高了手杆……你應該可以想像隨後發生了什麼——Shri Nath Batt跳起來,跑得遠遠的!

  我們無法勸說他回來,他說:「我不能……你見過死人會撒尿嗎?有鬼啊!」

  我說:「你是我們的領袖。」

  他說:「見鬼去吧,我才不想當做這種事的領袖。我早知你這人——早知你這人!你剛為什麼要忽然抬高?」

  我說:「我不知道啊。一定是鬼魂的原因。我忽然感到有人使我的手抬起來,我是完全沒有責任的。」之後,我只好一個人把那具屍體拖到醫院。

  Shri Nath Batt則到鎮上和他遇見的每個人說:「那個男孩將來一定會把人害死的,今天是神明保佑我才撿回一條命。那個鬼魂對著我撒尿,弄得我一身都是!那個男孩還勸我說,‘你必須來,因為你是我們的領袖;不然人們會怎麼想?——在人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卻不見了。記住,下次競選的時候,我可就幫不上什麼忙了。’所以我去了,但我沒想到他會對我做出那樣的事來。」

  那一直是個問題……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不能參與競選,原因很簡單,無論何時,每當那些人要求我填表格的時候,總是會有一條必填欄目,「你的宗教是什麼?」

  我說:「我不信仰任何宗教。我是個宗教性的人。」

  他們會說:「但是這個欄目必須填寫。」

  我說:「那你們還是把表格拿回去吧。我現在對競選一點興趣也沒有了。因為實在沒有必要費心從兩個白癡中挑選一個出來。你能選誰呢?無論你選哪個,都將是個白癡。還是不要選了,至少你的手還能保持潔淨。你看,我的雙手是絕對潔淨的!」

(翻譯:ashara,不足之處,請多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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