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奇跡

第十二章轉化性能量(一)

  在一九一六年夏天時,我們團體的工作展開新而密集的形式。葛吉夫大都待在聖彼德堡,只有幾天會到莫斯科去,然後與兩、三個他在那堛瑣ル秅@起回來。我們的講課和聚會已經不再像以前那般拘束,因為彼此都更為熟稔。雖然人與人之間免不了有一些摩擦,但大體說來我們已經成為一個非常緊密的團體,同感興趣於正在學習的新觀念以及關於知識及自我認識的種種新的可能性。

  那時我們的團體大約有三十人,幾乎每天晚上都有聚會。有幾次葛吉夫一從莫斯科回來就安排大家到鄉下遠足,舉行大型派對或野餐,我們會有shashlik,這在聖彼德堡幾乎已經失傳。我特別記得有一次我們溯Neva河而上到Ostrovki去,因為就在那時我突然領悟,為什麽葛吉夫要安排這些看起來漫無目的的郊遊。我領悟到他一直都在觀察,因為許多人在這些場合幾乎換了一個人,而在聖彼德堡正式聚會時這些新面目都被小心隱藏著沒有顯露出來。

  我與葛吉夫在莫斯科的學生的聚首大不同於前一年春天我們初識時,我現在不會覺得他們很做作,或只是默記一個角色的臺詞然後照本宣科。相反的,我總是急切盼望他們到來,然後設法得知他們在莫斯科的工作如何,以及葛吉夫有告訴他們哪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我從他們那堭o到許多其後對我工作非常有用的東西。從我和他們的談話中我看出一個非常明確的計畫在進展:我們不只跟葛吉夫學習,也彼此教導。我開始看出葛吉夫的團體就像某個中世紀畫家的「學校」一樣,畫家的學生和他住在一起,與他一同工作,而在向他學習的同時也彼此教導。同時我也瞭解到為什麽葛吉夫在莫斯科的學生們在我們初次見面時不能回答我的問題。我明白我的問題是多麽天真無知:「他們是根據什麽工作自己?」「他們所研究的體系是由什麽構建而成?」「這個體系的源頭是什麽?」諸如此類。

  我現在才瞭解這些問題無法回答。一個人必須學習才能開始瞭解這點。一年多以前我以為我有權利問這些問題,正如現在新來的人一開始也問這些問題,並且很驚訝為什麽我們不回答,而我們已經可以看他們認為我們做作,或只是扮演一個學來的角色。

  但是新來的人只三加葛吉夫也在場的大型集會,我們原來團體的聚會另行舉行。而且我們也清楚為什麽要如此,因為我們已經開始掙脫一般人剛開始接觸這工作時的自信滿滿,以及自以為無所不知,因此我們也比以前更瞭解葛吉夫。

  但是在一般大型集會上我們都覺得很樂,因為我們可以聽到新來的人提出我們以前一開始也問過的問題,而他們是如何和我們當初一樣不能瞭解那些基本而簡單的觀念。與新人的聚會使我們多少覺得淘淘然,頗有成就感。

  然而當我們與葛吉夫會面時,他常常只以簡單的一句話就粉碎了我們為自己建立的一切,並且逼使我們看出事實上我們還不知道,也不瞭解我們自己及其他人。

  「整個問題就在於你們太有把握自己已經是一個相同的我。」他說道,「我可不是這樣看待你們。比方說,我今天看到一個鄔斯賓斯基到這堥荂A而昨天則是另一個。或是這位醫生--在你們來之前我倆正坐在這堬嶀恁A然後你們來了,我剛好瞥了他一眼,卻看到另一個醫生坐在那堙C他與我單獨會面時的樣子,你們很少能看到。

  「你們必須明白每一個人都有一群為數固定的角色供他在日常生活扮演,面對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狀況他都有一個角色來對應,但要是把他擺在一個隻稍稍更動一點的狀況,他就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角色,然後在那片刻他變成自己。研究一個人扮演的角色群相當有助於認識自己,每一個人的角色戲目都非常有限。要是一個人只說『我』及『蘊芳』,他就不能看到整個自己,因為『蘊芳』也不是一個;一個人至少有五到六個自己,有一兩個用於他的家庭;一兩個用於辦公室(一個用於下屬,另一個用於上司);一個應付在餐廳堛漯B友;也許還有一個對崇高的觀念感興趣,喜歡知性的對話。

  「在不同的時候這個人完全認同於其中一個角色,無法和它分開。能看出這些角色,能知道一個人的角色戲目,尤其是知道它的局限,就所知甚多。但是重點是一個人在他的戲目之外會感到非常不自在,要是某事使他暫時偏離常軌,他會千方百計回到任何一個他習以為常的角色。當他落回常軌,一切就又運轉自如,笨拙的感覺和張力都消失了,這就是生活的情況。

  「但在工作時,為了要觀察自己,一個人必須安於這種笨拙和張力以及不自在和無助之感,只有體驗這種不自在一個人才能真正觀察到自己。而且道理十分明顯,當一個人不能扮演習以為常的角色,當他不能從戲目上找到一個適當的角色,他會覺得自己好像脫光了衣服,又冷又羞愧,恨不得立刻遠離眾人。

  「但是問題出現了:他想要什麽?要安寧的生活,還是要工作自己?要是他想要一個安寧的生活,首先就必須永不離開他的戲目。在他習以為常的角色群中,他覺得自在又太平,但如果他想要工作自己就必須毀掉太平,想要兩者得兼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必須作個選擇,但是在選擇時,結果通常會騙人,也就是說一個人想要欺騙他自己:囗頭上他選擇了工作,但骨子堳o不想丟掉他的太平日子。結果他腳踏兩條船,這是最不舒服的姿勢,他一點也沒有工作到,卻也得不到自在。

  「但要一個人決心丟棄一切展開新工作,實在很困難。為什麽這麽難?主要是因為生活太安逸了,即使他覺得日子過得很糟,也早以習慣如此,生活很糟也比未知好。但是工作自己卻要面對全新而未知的狀況,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從中得到任何成果。此外,這堻怬x難的事莫過於要服從另一個人了,要是一個人能為自己製造困難和犧牲,他就能突飛猛進,但問題是他不可能如此。他必須要服從另一個人或是遵循整體工作的方向,這方向只能由一人加以控制。這種臣服對一個自認能決定一切或能做一切的人來說,是最困難不過。

  「當然,如果他能丟掉這些幻想而看出他真正的樣子,這個困難就消失了。然而這情形只能在工作過程發生,要開始工作,尤其是要能堅持下去是非常困難的,而困難的原因在於生活太平順了。」

  另一次葛吉夫繼續談論團體的工作:

  「不久以後你們會看出每個人在這工作中都因應於他的身體類型及主要特徵或主要弱點,而被賦與個別不同的任務;也就是說這工作能給他機會更為徹底而集中地對抗他的主要弱點。但除了個人工作,也有給予整個團體的一般任務,在這種情況下,整個團體要負責這些工作的執行或是不執行,不過有時候團體也要為個人任務負責。但首先我們要服從整體任務,譬如你們現在應該對這體系的性質及它的主要方法有些瞭解,因此你們應該能把這些觀念傳述給其他人。

  「你們該記得一開始我不准你們在團體外面談論這些觀念,那時我明確規定,除了經我特別指示的人之外,誰也不能和外人談論這些團體、觀念或講課。我那時已經解釋過為什麽必須如此,因為你們還不能勾勒出正確的圖像,給予正確的印象。你們不但不能給人機會去接觸這些觀念,反而把他們趕得遠遠的,甚至會剝奪他們此後再接近的可能性。不過現在情況改觀了,你們已經聽課夠多了。假如你們真的下過工夫去瞭解你們聽到的一切,就能傳述給別人聽。因此我指派你們每一個人一項明確的任務。

  「設法把你和朋友及熟人的談話引到這些主題上,設法為那些有興趣的人做準備,如果他們要求的話,帶他們來三加聚會。不過每一個人都必須體認到這是他自己的任務,不能指望別人來幫他完成。如果你們表現得可圈可點就顯示出你們已經有所理解和吸收;其次是你們能監別他人,能瞭解誰值得交談,誰則不值得,因為大多數的人一點都不能領略這些觀念,和他們交談一點用處也沒有。但同時也有人能體會這些觀念,這就值得與之交談。」

  這之後的聚會精彩極了。每一個人都是一籮筐和朋友談話的印象,每一個人都有滿腹疑問;每一個人都多少有些沮喪和失望。

  事實證明我們的朋友和熟人提出非常精明的問題,使我們無法回答。譬如他們問說我們從這工作獲得什麽,並且公開對我們的「記得自己」表示懷疑。另一方面,有些人則非常篤定他們能「記得自己』。有一些人覺得「創造射線」和「七個宇宙」荒謬可笑又沒用。「地理和這個有什麽關係?」我有一個朋友非常巧妙地諧擬一出最近上演的喜劇中的一句臺詞。另一些人則問說有誰看過這些中心,要怎樣才能看到它們;有人覺得說我們不能「做」,實在荒謬;其他人覺得密意主義「有趣是有趣,但卻不可信。」有些人不準備放棄相信他們是猴子後裔的信條;其他人覺得這體系沒有宣揚「愛人」的主張;有些人說我們的觀念徹底唯物,說我們想把人變成機器,認為我們不重視奇跡、理想主義等等,不勝枚舉。

  當我們把與朋友的這些談話說給葛吉夫聽時,他笑了。

  「這算不了什麽,」他說,「要是你們真的把人們對這體系所能有的意見搜集起來,連你們自己都不會相信它了。這個體系有一個巧妙的特性:僅僅與它一接觸就會引發出人的極好或極壞。你們可能認識一個人一輩子,覺得他挺不錯,甚至還相當聰明。試著和他談這些觀念,你立刻會發現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反之,另一個人可能看起來沒有什麽,但是和他談起這些話題,你會發現他開始思索,而且極為嚴肅認真。」

  「我們要怎樣才能認出能來工作的人們?」一個在場者問道。

  「要怎樣認出他們是另一回事,」葛吉夫說,「那需要某些程度的存在(to be)。但在談及這點之前我們必須先確定那一種人能來工作,那一種人則不行。

  「你們必須瞭解到一個人首先應該有一些準備,一些行李。他應該能從尋常管道得知某些密義觀念、

  隱藏的知識,以及人內在進化的可能性等等。我的意思是這些觀念對他而言不應該全然陌生,否則就很難和他溝通。如果他至少具備一些科學或哲學的基礎也很管用。要是一個人熟知宗教,這也會有幫助,但要是他拘泥於宗教形式而不能掌握它們的本質,他會很難瞭解這個體系。一般而言,如果一個人略知皮毛,唯讀過皮毛,只想過皮毛,都很難和他交談。如果他的本質良好,還可以採用一種全然不需談論的方式,但如果這樣他就必須服從,必須放棄他的意志,而且必須以某種方式做到這點。

  「有一條通則可以適用於任何一個人:為了能嚴肅地接近這個體系,人們首先得感到失望,也就是對自己的能力失望。其次是對一切舊有的方法失望,除非一個人對他曾經做過的一切,以及尋找過的一切都感到失望灰心,否則就不能感受到這體系中最有價值之處。如果他是科學家,就該對他的科學失望;如果他是宗教人士,就該對他的宗教失望;如果他是政治家,就該對政治失望;如果他是哲學家,就該對哲學失望;如果他是神智學者,就該對神智學失望;如果他是玄學家,就該對玄學失望,諸如此類。

  「但是你們必須瞭解這話是什麽意思。譬如我剛說一個宗教人士應該對宗教失望,但這不是說他就該失去信仰,相反的,他只對教義以及方法感到失望,而體認到他所知的宗教教義對他並不足夠,不能引導他到任何地方。所有的宗教教義--當然完全敗壞的野蠻宗教以及現今捏造的宗派除外--都包含兩個部份:顯而易見的和隱而不顯的。對宗教感到失望是指對顯而易見的部份失望,而覺得必須去尋找宗教隱密而未知的部份。

  「對科學感到失望也不是說對知識不再感興趣,而是深信一般的科學方法不但毫無用處,還導致諸多荒謬又自相矛盾的理論。一旦有這種深信就會開始尋找其他的可能。對哲學感到失望是指深信一般哲學就如俄諺說的,只是從一個空瓶倒到另一個空瓶;而人們甚至不知道哲學是什麽意思,即使真正的哲學可以存在,也應該存在。對玄學感到失望不是說就對奇跡失去信心,而只是深信一般尋常,甚至大肆宣傳的玄學,不管採用什麽名目,都只是江湖郎中自欺欺人而已。雖然某個地方某樣事物真的存在,但是人以一般方法得知或可以學到的一切都不是他需要的。

  「因此,不論他以前從事什麽工作,不管他以前喜歡什麽,如果他達到了對所有可能性以及所有方法都失望的地步,就很值得與他談談我們的體系,他或許能一起工作。但要是他還認為可以用老方法發現什麽,要是他認為還沒試遍所有方法,可以獨自發現或能做任何事情,那麽他就還沒有準備好。我不是說他必須拋棄以前所做的一切,一點也不需要這樣。相反的,通常最好是他繼續以前的工作,但是他必須明白它只是個職業、嗜好或必須品而已。如此一來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就能不『認同』了。

  「只有一件事與工作誓不兩立,那就是『職業玄學』或『職業郎中』。所有這些降神術者、信仰療法者、天眼通等等,或甚至是和他們走得很近的人,對我們都沒有任何好處。你們必須記住這點,留心不要多嘴,因為他們會把從你學來的一切用來達成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愚弄別人。

  「還有一些類別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不過我們以後再談,現在只要記住一件事即可:一個人必須要對一般方法徹底失望,而同時能認為或接受可能還有某樣事物在某個地方。如果你對這種人說話,不管表達多麽笨拙,他都可以從你話媢鄸惜@絲真理的滋味。但你要是對一個深信另一回事的人說話,你所說的一切他都覺得荒謬,不願意認真聽你說,這樣就不值得在他身上浪費時間。這個體系是要給那些探索過也焚燒過自己的人。那些還沒有探索,現在也不在尋找的人不需要它;那些還沒有焚燒過自己的人也不需要。」

  「可是別人不是這樣起頭的。」一個夥伴說道,「他們問:我們承認乙太(ether)存在嗎?或我們如何看待進化?或為什麽我們不相信進步?或為什麽我們不認為人類可以,而且應該在正義及全民福利的基礎上組織生活?等諸如此類的問題。」

  「所有的問題都是好的。」葛吉夫說,「你可以從任何一個問題起頭,只要它是真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是一個人問起乙太、進步或全民福利的問題可以是只想說點什麽,或是重覆某人說過的話或書上看來的觀念;而另一方面有人問這問題是因為這問題使他刻骨銘心,你可以給他答案。可以以從任何一個問題把他帶來這體系,只是這個問題必須讓他刻骨銘心。」

  我們討論那一種人可能會對這個體系有興趣而且能來工作,這在不知不覺中使我們從一個全新的觀點來評價朋友。在這方面我們都有慘痛的體驗,其實在葛吉夫正式要我們把這個體系告訴朋友之前,我們當然已經設法和最常來往的人們做過討論。絕大部分的時候,我們對這些觀念的滿腔熱情只碰到冷淡的回應,他們不瞭解我們。在我們看來新鮮獨創的觀念,我們的朋友卻覺得老舊無味,只是原地打轉,甚至令人討厭,這一點最讓我們震驚。我們很吃驚那些與我們相親相愛的人,以前我們能傾訴苦惱及有所感應的人,如今卻不能看到我們所看見的,甚至還相差十萬八千里。

  從我個人的經驗我得說這使我匪夷所思,甚至為此痛心,我是說根本不可能使別人瞭解我們。其實在日常生活中對於一般問題我們早已習慣如此,我們知道對我們懷有敵意、心胸狹窄或是沒有大腦的人會誤解我們,把我們所說的一切扭曲變形,給我們亂扣帽子。但是現在當我們看到那些我們一直覺得是臭味相投,共度許多時光,一直覺得最能瞭解我們的人也是如此時,心不禁涼了半截。當然這種情況只算例外,大部份的朋友都只是漠不在乎。

  我們費盡心力要使他們對葛吉夫的體系產生興趣,卻徒勞無功。但是有時候他們對我們會另眼相看,我忘記是誰第一個注意到朋友覺得我們越變越糟,他們覺得我們沒有以前有趣,而開始變得蒼白無趣,好像正在褪色,失去以往的自發性和對一切事物的感應力,而變成『機器』,不再有創意,不再去感受,而只是像鸚鵡學舌一樣重覆從葛吉夫那媗巨茠爾隉C

  當我們告訴葛吉夫這種種現象時,他笑個不停。

  「慢著,糟糕的還在後頭呢。你們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這代表你們已經停止說謊了,至少不再說得那麽漂亮,亦即你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把謊說得那麽精彩有趣。有趣的人就是把謊說得很漂亮,但是你們已經羞於說謊了。你們現在可以對自己承認有時候是有些事情你們不知道或不瞭解,你們說話時不再說得好像通曉一切,這當然是指你們變得比較無趣,比較不原創,或正如他們所說的,比較沒有回應,所以現在你們真的可以看出你們的朋友是哪一種人了。他們還為你感到遺憾,以他們的立場這沒有錯,你們已經開始死去(他強調這個字)。要完全死去還早的很,不過你們已經不再那麽愚蠢了,你們不能像以前那樣真誠地欺騙自己,你們已經嘗到真理的滋味。」

  「為什麽現在有時候我似乎什麽也不瞭解,」一個在場者說,「以前我都認為有時候至少我可以瞭解一些事,但是現在我卻一無瞭解?」

  「這是指你已經開始瞭解了,」葛吉夫說,「當你一無瞭解時你以為自己瞭解一切,或至少你可以瞭解一切。而現在當你開始瞭解,你卻以為自己不瞭解,這是因為以前你沒嘗過瞭解的滋味,現在這瞭解的滋味就像缺乏瞭解一樣。」

  我們的討論時常會談到朋友對我們的感覺,以及我們對朋友的新觀感。我們開始領悟這些觀念不是使人互相結合,就是拆散他們。

  我們有一次對「類型」有意思的長談,葛吉夫覆述他以前說的一切,又附帶談了許多對個人工作的指示。

  「你們每一個人,」他說,「也許都在生活婺I過屬於同一類型的人。這些人常常長得很像,而且他們對事物的內在反應也很一致。其中一個喜歡什麽,另一個也喜歡;一個人不喜歡什麽,另一個也不喜歡。你們必須記住這些特別的時刻,因為你們只能藉由與人交往來研究類型的學問,此外別無他法,其他都是想像而已。你們必須瞭解以你們所處的情況最多只能遇見六、七種類型,雖然生活中還有更多基本的類型,其餘的都是這些類型的組合。」

  「總共有幾種類型?」一個人問道。

  「有些人說有十二種,」他說,「這是依據十二門徒代表十二種類型的傳說,有人說還有更多。」

  他把話打住。

  「我們可以知道這十二種類型,亦即它們的定義和特性嗎?」一個人問道。

  「我正在等這個問題,」葛吉夫說,「當我談到類型時,沒有一次不會有個聰明的傢伙提出這個問題。你們怎麽會不明白這個如果可以解釋,我早就會解釋了。然而事實就在於類型以及它們之間的差異沒有辦法用一般語言界定,而可以用來界定它們的語言你們又還不知道,而且要很久以後才會知道。正如『四十八條律則』一樣,有人一定會問是不是能知道這四十八條律則是什麽,好像這是可以辦到的。要瞭解能給你們的都會給你們,藉由你們所得到的,你們要去找出其他的一切。不過我知道現在講這個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你們現在還不瞭解我,而且很久以後都不能。去想想知識和素質的不同,有些事需要不同的素質才能瞭解。」

  「但要是類型不超過七種,為什麽我們不能知道它們是什麽,也就是知道它們之間的主要差異,而且在遇見時能加以辨別呢?」一個人說。

  「你們必須從自己開始觀察我說過的事情,否則它就變成無法利用的知識。你們之中有些人認為自己可以看出類型,但是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類型。為了要看出類型,一個人必須先知道他自己的類型,而且要能和它『區分開來』。為了要知道自己的類型,他必須好好研究自己的生活,從出生到現在的整個生活,他必須知道事情為什麽發生以及是如何發生的。

  「我要給你們每個人一項任務,它同時是整體任務也是個人任務。讓你們團體中的每一個人說出他的生活,每一件事都要詳細說明,不能美化也不能不說;強調主要的事情,不在瑣碎細節上打轉。你們必須真誠,不要害怕別人會誤解,因為每一個人的處境都一樣。每一個人都要坦露他自己,都要展露本色。這件任務會再次告訴你們為什麽不可以把團體的一切傳出去。要是有人認為或猜想他在團體所說的一切會被傳出去,就沒有人敢說話。但是他應該完全確信什麽也不會傳出去,然後他才能毫無顧忌地說話,瞭解到別人也會如此。」

  不久葛吉夫就到莫斯科去了。他不在的期間我們試過各種方法想要完成這項任務。首先,為了使葛吉夫指派的任務比較容易實行,有一些人依據我的建議嘗試不在整個團體談個人的生活,而是找幾個最熟的朋友一起談。

  我得說所有這些企圖通通失敗。有些人說得太多,其他人說得太少。有些人談到不必要的細節,或是描述他自認特別而獨創的特性。有些人淨談他們的「罪惡」或過錯。但是總而言之卻無法產生葛吉夫期待的效果,所呈現的總是使人不感興趣的軼事或編年史,以及使人呵欠連連的家庭回憶。這中間定有差錯,但是到底錯在哪里?即使是那些設法盡可能真誠的人也不能確定。

  我記得自己的嘗試,首先我設法表達某些使我非常感興趣的幼年印象,因為我記得非常年幼時的樣子,而且總是驚訝於其中一些早年的印象。但是沒有人對這感興趣,我很快就看出這一定不是我們被要求做的。我繼續談下去,卻立刻確定有許多事情我一點也不想說。這個發現著實出其不意。我接受葛吉夫的觀念,沒有一點反對,而且認為我可以毫無困難地說出我的生活故事,但事實上竟然不可能。我堶惘閉Y個東西如此激烈抗議這個觀念,而我甚至一點也不企圖去對抗它。在談到我生命中的某些時期時,有一些事實我不想提起,便設法只帶過它們的大要和意義。

  我注意到以這種方式說話時,聲音和語調都會改變,這幫助我去瞭解別人;我開始聽出他們在談自己和他們的生活時,聲音和語調也有變化。一開始我是在自己身上聽到一種特別的語調,這種語調顯示出人們對於正在談論的事情,想要有所保留,但是語調卻洩漏了秘密。其後對於語調的觀察使我得以瞭解其他許多事情。

  葛吉夫回到聖彼德堡後(他這次在莫斯科待了兩。三個星期),我們告訴他做過的嘗試,他聽完一切,只說我們不知道如何分開「個性」和「本質」。

  「個性藏在本質後面,而本質又藏在個性後面,它們彼此阻擋對方。」

  「本質要如何與個性分開?」一個在場者問。

  「你要怎麽把你自己的與不是自己的分開?」葛吉夫回答,「必須要思考,要知道你們一個個的特性是從那堥茠滿F你們必須明白大多數人,由其是你們社交圈子的人,幾乎沒有自己的東西。他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們自己所有,其中大部份都是偷來的;所有他們稱之為對世界的觀點、信念、想法、概念,都是從各種來源竊取來的。所有這一切就形成個性,必須被丟到一邊。」

  「但是你自己說工作要從個性開始。」一個人說。

  「沒錯,」葛吉夫回答,「所以我們首先必須確立我們正在談的是一個人發展中的什麽時刻,以及是什麽層次的素質。剛剛我說的只是生活中與工作完全無關的人。這種人,尤其是如果他屬於『學術』圈子,幾乎完全由個性組成,他的本質大多在很早年的時後就停止發展了。我認識一些素來被敬重的家長、具有各式觀念的教授、享有盛名的作家、幾乎是部長級的重要官員,他們的本質大概在十二歲就停止發展。而這還不是最糟的,有時後本質的某些層面在五、六歲時就停頓了,然後一切結束;其於的一切都不是他們自己的。它們是戲碼或是從書上抄來的,要不然就是藉由模仿現成範例造出來的。」

上一篇 目錄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