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二十六章 不稱職的人

 

  我將不得不一輪輪地繞行,-輪復一輪再復一輪,因為生活就是這樣。我的情況更是這樣。在將近五十年的時間裡,我肯定起碼活了五十輩子。實際上,除了生活,我什麼事情也沒有做。別人都有好多事情要忙,但我從小就是一個流浪漢,什麼事情也不做,只是生活。你一旦除了生活,什麼事情也不做,那生活當然會取向完全不同的維度。它不再是水平的,它有了深度。

  戴瓦蓋德,你幸好不是我的學生,否則你絕不會成為一名牙醫的。我是最不可能允許你拿任何証書的人。但是在這裡,你儘管呵呵、哈哈地笑好了,以為我的態度很隨便,肯定沒問題。但是你要記住,哪怕我死了,我也能從墳墓裡爬出來對你大喊大叫。那就是我的整個工作、我的整個人生。

  在掙錢、擁有大筆銀行存款,或者成為政壇大人物的意義上,我什麼事情也沒幹過。我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在那種生活堙A教導世人是它的基本內容。所以,即使在這堙A請原諒,我也忘不了這一點:我永遠是師傅。你知道,我知道,這間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你在我之下,我在牙科診療椅上--你不在。要是我呵呵地笑,那還可以原諒:「啊哈!老人家在自得其樂呢!」連阿淑也在享受這個主意,否則她就是一個嚴肅的女人,非常嚴肅。女人,一旦做了老師、打字員、護士,她們的系統配置就要出問題。她們突然變得那麼嚴肅。

  然而當初不嚴肅的是伊芙,亞當是嚴肅的。蛇怎麼也說不動他。實際上,他已經試過好多次了。這是埃及傳說裡的內容,它的版本要比《聖經》可靠得多,也古老得多,傳說上講,蛇試圖引誘亞當,但是他不上鉤。最後,他只好孤注一擲,去找伊芙。還是叫她伊娃比較好,埃及人就是這麼叫的,聽起來比較女性化--伊娃、蛇首戰告捷。從那以後,所有的推銷員和廣告商一律瞄準伊娃。他們毫不在意那個可憐的男人,他不得不替伊娃所買的每一副商品付錢。那是他的問題,所以他們何必多管閒事呢?

  伊芙,或者伊娃,我喜歡叫她這個名字--我向來喜歡美麗的東西,無論它是什麼。伊芙聽上去音樂感不強,好像被截斷了、折斷了,看起來不像禪宗花園,更像是英國花園。「伊娃」則有無窮無盡的潛能,就它的發音來說,所以我們還是叫她伊娃吧。魘鬼引誘伊娃為何能首戰告捷呢?原因很簡軍,她沒有生意頭腦。

  她不嚴肅,肯定是魔鬼講幾個笑話,她就笑得不行,她肯定相魔鬼談得很開心,我指的是閒聊,而你一旦和魘鬼閒聊,他就會占上風。如果他講幾個笑話,你就笑得不行,他就知道他有門兒,他可以接近你本人。他就是這麼說服可憐的伊娃的。

  從那以後,我想女人就失去了她們開心的品質。她們即使笑,也是遮遮掩掩地笑。她們即使笑•也會用手擋住她們的臉,好像生怕別人看見她們的牙醫所完成的傑作。但是在這堙A在這間屋子堙A不需要嚴肅。今天很好,阿淑第一次笑得這麼清晰,連我都聽得見。她為什麼笑呢?她笑是因為可憐的戴亙蓋德挨打了。她自然會笑,還對我說--我能聽見她在想什麼--「使勁兒打他一耳光,再來一次!」不,這已經足夠了,再打下去,我就會迷失方向了。

  那就是我前面所說的:生活是一輪復一輪,再復一輪--在我的生活中更是這樣。我沒有按大家認為應該的方式去生活。我沒有做過其他事情。是的,我只是生活,其他什麼也沒做,但是那已經太厲害了:一個瞬間幾乎就是一個永恆!想想看吧……

  所以我得以將從前的生活方式繼續生活下去。你們得應付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從未應付過任何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即使我現在試著學習,也太晚了。但是你們一輩子都在應付各種各樣的人。

  我不應付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叔叔們,他們都是愛我和幫助我的人;也不應付我的老師,他們不是我的敵人;也不應付我的教授,他們總想不顧我的意願幫助我。但是我不能應付任何人,他們全得應付我。現在太晚了。現在木已成舟。它曾經是,現在依然是,一次單程旅行。

  你們可以應付我,我是現成的(available)。但是我不能應付你們,有兩個原因:一個,你們不是現成的、不是現在的。我即使敲你們的門,裡面也沒有人--鄰居告訴我,他們從來沒見過這個傢伙;門是鎖著的。誰鎖的呢?沒有人知道。鑰匙在哪裹?--可能丟了。即使我能找到鑰匙,或者破門而人--那要容易得多--又有什麼意義呢?人不在房子堙C我在那兒找不到你,你總是在別的地方。喏,怎麼找到你印應付你呢?不可能。

  第二個,即使有可能,單為了避免爭論不清,我也不能這麼做。我從來不這麼做。我不瞭解它的機制。我仍然只是一個鄉下來的野孩子。

  前幾天,我的祕書哭哭蹄啼地對我說:「你為什麼信任我,奧修?我不值得你信任。我甚至不值得在你眼前露面。」

  我說:「誰管什麼值得不值得的?誰在決定?至少我不打算決定。你哭什麼?」

  她說:「因為想到你選擇我做你的工作。這個任務太大了。」

  我說:「別把它放在心上,只管聽我吩咐就是了。」

  我自己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情,所以我自然不管她能不能做。我只是對她說「聽著」,當然,我說什麼她都得聽。喏,全於她怎麼做,那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她的問題。她之所以要處理,是因為我這麼說。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對處理一竅不通。你們看出來我選擇她有多麼完美嗎?她稱職。我是一個不稱職的人。

  我的外祖母一直擔心。她反覆對我說:「拉迦,你將來是個不稱職的人。我告訴你,你會永遠是個不稱職的人。」

  我總是哈哈大笑地告訴她:「『不稱職的人』,這個詞本身就很美,我已經愛上它了。喏,假如我稱職的話,記住,我就會敲你的頭:你知道,我說到做到。我真的會敲你的頭,假如你還活著的話。假如你沒活著,那我也會到你的墓地來,但是我肯定會幹點什麼惡劣的事情。你可以相信我。」

  她笑得比我更厲害,說:「我接受挑戰。我還要說,你會永遠是個不稱職的人,無論我活著還是死了。你永遠都不能敲我的頭,因為你永遠都不能稱職。」

  那時候她無疑是正確的。我到哪兒都是個不稱職的人。在我任教的大學裡,我從來不參加一年一度的教職員合影。有一回副校長問我:「我注意到只有你一個職員從不參加我們每年一度的教職員合影。除你之外,每個人都來,因為照片要拿去刊印,誰不想自己的照片被刊印出來呢?」

  我說:「我當然不想讓自己的照片拿去刊印--不要和這麼多蠢驢印在一起。那張照片永遠是我臉上的污點,一看就知道我曾經和這夥人有關係。」

  他大為震驚,說:「所有這些人,你都叫他們蠢驢?包括我?」

  我說:「當然包括你。我就是那麼想的,」我告訴他:「如果你想聽好話,你就找錯人了。找一個蠢驢去吧。」

  在我任職期間,沒有一張合影裡有我參與。我就是那麼一個不稱職的人,我認為最好還是別跟那些人有關係,我和他們毫無共同之處。在大學堙A我只和一棵樹有關係,一棵橡膠樹。

  我不知道這種樹在西方有沒有,但它是東方最美麗的樹之一。它的樹蔭非常涼爽。它長得不高,它的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有時候一棵老橡膠樹的枝幹所覆蓋的面積,可以輕鬆容納五百個人坐在下面。它在夏季開花的時候,成千上萬朵鮮花同時綻放。它不是一種小氣的樹,先開一朵花,再開一朵花。不,是忽然,一夜之間,所有的蓓蕾全部綻放,到了早晨,你簡直不能相信你的眼睛--成千上萬朵盛開的鮮花!它們的顏色和桑雅生一樣。我只有那棵樹做我的朋友。

  我常常把車停在那棵樹下,這個習慣持續了好多年,漸漸地,每個人都意識到不要在那裡停車,那是我的位置。我不必告訴他們,然而漸漸地,慢慢地,大家都接受了這一事實。沒有人會打擾那棵樹。要是我沒來,那棵樹就會等著我。我在那棵樹下停車停了幾年。當我離開大學的時候,我跟副校長告別,接著我說:「我現在得走了,天快黑了,我的樹在日落以前可能就會睡著。我得跟橡膠樹告別。」

  副校長看著我,好像我發瘋了似的,不過人人都會這麼看。看一個不稱職的人就得用那種眼光。但是他仍然不相信我會來真的。所以,當我跟橡膠樹告別的時候,他就從窗戶後面看。

  我擁抱那棵樹,我們一起待了片刻。副校長衝出來,奔向我說:「原諒我,請原諒我。我從未見過有人擁抱一棵樹,但是現在我知道大家都在錯過,我知道大家錯過了多少。我從末見過有人向一棵樹告別或者問早安,但是你不僅給我上了一課,我也確實領會到了。」

  兩個月之後,他打電話給我,通知我說:「真令人傷心,而且非常奇怪,但是你走那天,你的樹出事了。」--它已經變成我的樹了。

  我說:「出什麼事了?」

  他說:「它開始死了。你現在來的話,只能看見一棵死樹,沒有花,也沒有葉子。怎麼回事呢?我因此打電話給你。」

  我說:「你應該給那棵樹打電話。我怎麼能替那棵樹回答呢?」

  接下來是片刻沈寂,然後他說:「和我以前認為的一樣,你瘋了!」

  我說:「你還是不能確信,否則誰會給一個瘋子打電話呢?你原本應該給那棵樹打電話的。那棵樹就在你窗戶外面--不需要電話。」

  他乾脆掛斷了。我大笑不已,但是第二天一清早,不等學校那幫白癡到那兒,我先去看望那棵樹。是的,所有的花都離去了,而那是開花的季節。都離去了--不僅花,還有樹葉。只留下光禿禿的枝幹置立在空中。我再次擁抱那棵樹,便知道它已經死了。第一次擁抱有響應,第二次擁抱沒有人響應。那棵樹已經走了,只有它的軀體還矗立正那兒,可能會矗立幾年。或許它依然矗立著,但只是一堆死木頭而已。

  我到哪兒都沒有辦法稱職。做學生,我是一個討厭鬼。每一個給我上課的教授都把我看作是上帝賜給他的懲罰。我則享受作為上帝的使者的樂趣。我把這種樂趣享受到極致。誰會不享受這種樂趣呢?如果他們認為我是一個懲罰,事實證明我的確是的,或者說,還不只是他們所料想的。

  以後只有少數幾個教授遇到我。他們的第一個問題都是:「我們不相信你居然能開悟。你是個專門搗亂的人。你的同學我們都忘記了,可直到現在我們還偶爾看見你,在做噩夢的時候。」

  這一點我能理解。我和什麼都格格不入•他們教我的東西平庸之極,我不得不和它對抗。我不得不告訴他們:「這非常平庸……」喏,你們可以想像,一個教授本以為你會欣賞他的講課,他為此一連準備了好幾天,你卻對他說出這樣的話--課講到最後,一倜學生站起來……至少可以說,我是一個古怪的學生。

  首先記得那會兒我留著長髮。我留長髮的歷史還可以往前追溯。某一天,我會在某一輪上走到這一點。那就是一輪輪繞行的美。你可以反覆經歷相同的點,在不同的水平上--如同朝山頂一輪一輪地繞行面上。你多次看到相同的景色,在不同的水平上。每次都有些許不同,因為你不是站在同一個地方,但景色還是以前的景色,或許比以前更美,或許比以前美得多,因為你能夠看到更多……

  什麼時候我還會走到這一點,但不是現在……

  幾點了?

  「八點零一分,奧修。」

  很好。把我的嘴唇濕潤一下。

  今天我想特別講一講,關注是一把雙刃刀--之所以是雙刃的,因為它會傷害聽者和說者雙方。它也把雙方結合起來。它是一個意味深長的過程。葛吉夫有個恰當的詞形容它:「結晶。」

  一個人如果確實關注,這和關注的對象--XYZ,或者任何東西--毫無關係,就在那個關注的過程中,他會整合、結晶,通過對某一事物的集中,他的內在也會集中起來。

  但是那只講了故事的一半,專心傾聽的人當然會達到結晶的狀態。在東方的各大禪定流派裡,大家都知道這個事實。只要關注於某一事物,哪怕它毫無意義,都會有效果;一瓶可口可樂也能大有作為,尤其是對美國人。只要凝神關注一瓶可口可樂,你就掌握了瑪哈禮希、瑪赫西、優濟超覺靜坐瑜珈的祕訣。但這只是真相的一半,一半的真相其危險可以大於完整的謊言。

  只有當你不只是讀書、念咒或者觀象的時候,另一半才可能顯露;只有當你與一個活著的人深入相應的時候,另一半才可能顯露。我不把它叫作愛,因為那會誤導你們,甚至也不把它叫作友誼,因為你們會以為自己早就知道它了。我要叫它「相應」,只有這樣,你們才會思考它,才會稍微用心對待它。

  當你真正感到關注的時候,相應就發生了。也許你只是在觀看一次日落,或者一朵花,或者一群孩子在草地上玩耍,你享受著他們的快樂……但是這需要一種和諧。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就說明有關注在。如果它發生在一位師傅和一個門徒之間,那麼你無疑是握有了世上最珍貴的鑽石。

  我告訴過你們,我這一生很幸運,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事情你只能陳述;它們存在著,至於它們為什麼存在,沒有理由。星星存在,玫瑰花存在,宇宙存在--或者換句話說,宇宙們存在,這樣說可能好得多。稱存在為多元宇宙比一個宇宙要好。必須引進多維度的觀念。

  人被『一』這個觀念支配得太久了。而我是一個異教徒。我不相信上帝,我相信諸神。對我來說,一棵樹就是一個神,一座山是一個神,一個男人也是一個神,但並非一直都是,他有這種潛力。一個女人是一個神,但並非一直是,在更多的情況下,她是一個壞女人,但那是她的選擇。她不需要那麼選擇,沒有人逼她。

  通常,男人只是一個丈夫,每種語言裡邊都有這個醜陋的字眼。「丈夫」這個詞源於「務農」。那正是我們桑雅生所做的--園藝、農業……來源於「農田」,意思是「產業」……那就是務農。當你介紹某人是你的丈夫時,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個可憐的傢伙知道他正在被降格為農夫嗎?但整個觀念就是如此:男人是農夫,女人則是土地!絕妙的觀念!

  男人通常很難擺脫世俗的纏繞,而女人甚至更難。她在各個可能的方面都擊敗了男人。當然她是後座駕駛員,但她是駕駛員。

  有個男人因超速駕駛被巡警截住,巡警非常生氣,因為他不僅超速駕駛,而且沒有駕照,他出示的所謂駕照只是-張門票,上面印有目的地的照片。這太過分了!

  巡警說:「現在我要給你開一張真正的門票!」

  妻子叫嚷著對丈夫說:「我從一開始就不停地告誡你,可你偏不聽!」她又叫又嚷,聲音響得不得了,連巡警也忍不住停下來,聽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我先問你一句,你的眼鏡在哪兒呢?你看不見,還要開車!而且你暍得爛醉如泥,我不停地踢你,可是我看什麼效果也沒有!你的視覺好像全丟了!」接著她扭頭對巡警說:「長官,把他送進監獄吧!他至少該服六個月的役,少了就不能給他點兒顏色瞧瞧!」

  連巡警也無法理解,怎麼稍微超速一點就得受那麼大的懲罰。他對男人說:「先生,你可以走了。上帝賜給你這個女人當老婆,已經把你懲罰得夠嗆了。夠嗆了。連我都替你感到難過。我知道你為什麼喪失視力了。誰願意看這麼個女人呀?我也知道你為什麼超速了,因為她不停地踢你。我真替你難過。」他說:「你繼續超速吧,不過她永遠都在那兒。你得開快,把她甩到後面去,真正甩到後面去。」

  男人和女人都過著世俗而醜陋的生活,真的很醜陋。有一次,我的一位教授的妻子從我們村莊經過,我指給我的外祖母看。我曾經告訴她:「我的外祖母和我們全家都住在那兒,他們會很高興見到你。」

  我把她介紹給我的外祖母,等到她離開以後,我們倆放聲大笑,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我笑是因為我的外祖母不得不忍受那個女人。她一邊笑,一邊說:「沒什麼--你得忍受她的丈夫。如果她可怕,他肯定更可怕。」

  我說:「我只能說,他長得確實比任何護照上的照片都醜。」

  我一輩子都在教導別人。在學校的時候,我也很少上課。為了除掉我,他們不得不給我記一個百分之七十五的出勤率。連那都是撤頭徹尾的謊言。我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不在。在校期間我一貫如此,在高中和大學頊科都一樣。

  在大學預科,我甚至得到校長B、S、奧朵利亞的同意。他是一個美好的人。他是賈巴爾浦爾一所學院的校長,那兒位於印度的中心。賈巴爾浦爾有許多學院,他那所是最著名的。我已經被一所學院開除了,因為假如不開除我的話,有一位教授就不準備留下來繼續任教了。那是他的地位,他是一個受人尊敬的教授……這倜故事的細節部分,我以後再說。

  我被開除了,自然而然•誰在乎一個可憐的學生呢?而且那個教授是哲學博士、文學博士……等等,等等,他在那所學院幾乎當了一輩子教授。現在,因為我的關係,要把他扔出去--問題不在於我是對是錯•那就是校長在開除我之前講的話。他必須給我一個解釋,所以他叫我去。他肯定以為我像別的學生一樣,害怕得發抖,因為我要被開除了。他沒想到我走進他的辦公室就像發生了一次地震。

  不等他有機會開口,我就衝他大喊。我說:「你已經證明自己只是一堆神聖的牛糞而已。」我用的是印地語單詞gobarganesh,它的實際意義是:「牛糞做的塑像。」我用拳頭狠狠捶他的桌子,他慌忙站起來。我說:「你的桌子堶惘頃u簧嗎?我一敲,你就站起來!坐下!」我的聲音那麼大,他只好一聲不響地坐下來。他害怕給其他人聽見,可能衝進來,特別是門口站崗的人。

  他說:「好,我坐下,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說:「你叫我來,卻問我有什麼要說的?我說你應該開除另一個傢伙,S、N、L、施里瓦斯多瓦博士。他太愚蠢了,即使他有哲學博士和文學博士的頭街--那只能使他更愚蠢。我又沒有傷害他,我只是問了幾個問題,它們完全合理。他教我們邏輯學,如果不許我在他的課上用邏輯,我到哪兒去用邏輯呢?你告訴我。」

  他說:「聽起來有道理。顯然,如果他教你邏輯學,你就得用邏輯。」

  我說:「那就把他叫來,看看誰有邏輯。」

  施里瓦斯多瓦博士聽說我在校長辦公室,而校長叫他去,他立刻逃回家。他三天沒有露面。我在那塈中F三天,辦公室一開門,我就坐在那堙A直到關門。他最後寫了一封信給校長,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而且,」他寫到:「我不想面對那個男孩•你要嘛開除他,要嘛必須給我解職。」

  校長把他的信給我看。我說:「現在行了。他甚至不能當著你的面見我,就一次,你應該看得出誰有邏輯了。嚐嚐邏輯的滋味至少對你沒有壞處。但是假如他不能面對我--這封信足以證明他是個瞻小鬼--我也不希望他被扔出去。我不能那麼沒有良心,因為我知道他的妻子和孩子跟他的責任。請馬上開除我,把開除我的文書寫好給我。」

  他看著我說:「假如我開除你,你可能很難再進其他學院了。」

  我說:「那是我的問題。我是個不稱職的人--我得面對這些事情。」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我敲遍了當地所有校長的門--那是一座大學城--他們都說:「如果你是被開除的,那我們不能冒這個險。我們聽傳言說,你和施里瓦斯多瓦博士爭論了八個月,你根本不讓他上課。」

  當我把整個故事講給B、S、奧朵利亞聽後,他說:「我來冒這個險,但是有個條件。」他是一個好人,慷慨,但是有限。我從不期望任何人無限慷慨,但是除非你無限慷慨,否則你就錯過了最美好的生命經驗。是的,能允許我這樣的人入學,他的確很慷慨,但那個條件抵消了許多。那個條件對我來說是好的,但不是對他。對他來說,那是一項罪過;對我來說,那是一個獲得自由的機會。

  他讓我簽字同意不上哲學課。我說:「這太好了;實際上,我還能再要求什麼呢?這正是我喜歡的,不上這些白癡的課。我願意簽字,但是要記住,你也得簽字同意,說你會給我百分之七十五的出勤率。」

  他說:「我保證。我不能寫下來,因為那會把事情複雜化,但是我保證。」

  我說:「我接受你說的話,我信任你。」

  他的確信守諾言。他給我百分之九十的出勤率,雖然我在他的學院裡從來不上哲學課,一次也沒有。

  我在小學的時候確實不怎麼上課,因為我們那兒的河太有吸引力了,它的召喚是無法抗拒的。所以我總是在河邊--當然不是一個人,而是和其他許多學生。當時河的上方是一片森林,有許許多多天然的地形可以勘探。誰管學校裡那幅骯髒的地圖上畫些什麼?我不關心君士坦丁堡在哪兒,我照我自己的方式勘探叢林、河流--還有許多別的事情可做。

  比如,隨著我外祖母一點點地教我認字,我開始讀書。我想此前或者此後,都不會有任何人像我那樣成天泡在鎮上的圖書館堙C現在他們把我從前坐的地方指給每一個人看,我在那裡看書、做筆記。但實際上,他們應該指給人們看,那就是他們想把我扔出去的地方。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威脅我。

  但是自從我開始讀書,一個新的維度就打開了。我吞下了整個圖書館,並且開始在晚上把我最喜愛的書讀給我的外祖母聽。你們不會相信,但我讀給她聽的第一本書就是《米達德書》(The Book of Mirdad)那以後便開始了一個長長的系列。

  當然她偶爾也會詢問,在讀到一半的時候,某一句,或者某一段,或者一整章是什麼意思,就是問它的中心思想是什麼。我會對她說:「那昵,我一直在讀給你聽,你沒有聽到嗎?」

  她說:「你知道,你讀書的時候,我會對你的聲音特別感興趣,你讀什麼我完全忘記了。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米達德。除非你給我解釋,否則我對米達德永遠一無所知。」

  所以我只好給她講解,但對於我,那可是一項重大的訓練。講解,幫助他人超過自身所能,走得更深入一點,只要他有這個頤望,就用手攙著他,慢慢地,慢慢地,那逐漸成為我整個人生的內容。這並不是我的選擇,不像克里希那穆提那樣,是選擇出來的。那是別人強加給他的。一開始連他的講稿都是安尼、貝贊特或者李比特寫的,他只是覆述一遍。他沒有自己的意志。所有事情預先都計劃好了,然後按部就班地完成。

  我是一個沒有計劃的人,所以我終究還是野生的。有時候,我也好奇,我到底在這裹幹什麼,教別人開悟;一旦他們開悟了,我馬上又開始教他們重新不開悟--我到底在幹什麼?

  我知道時機越來越成熟,我的許多桑雅生都將引爆開悟。而我已經著手準備,研究如何讓這麼多開悟的靈魂重新變得不開悟的科學。我一直在做這個工作。一種奇怪的工作,但是我已經把它的樂趣享受到了極致,而且我還在享受。我打算一直享受到最後一口氣,甚至超過那一刻。我有點兒瘋狂,你們是知道的,所以我能那麼做,儘管還沒有哪個瘋子做過。但是總有人要做,總有一天•總有人要打破冰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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