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n No Footprints in the Blue Sky》

溈山禪師:藍天上沒有足跡

1988年11月6日下午在佛堂

第六章:唯一的希望

  我們鐘愛的師父!

  溈山對仰山說:「世間芸芸眾生,都被因果業識牽著流轉,迷迷茫茫,迷失了本真的自性,沒有根本可以依止。你能分辨出他們到底有沒有這份本心的覺知嗎?」

  仰山回答:「我自有檢驗印證的辦法。」

  恰好這時,一位僧人從兩人面前走過,仰山突然高聲喊他:「闍黎!」那僧人立刻轉過頭來張望。

  仰山便對溈山說:「這就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最鮮活的例證。」

  溈山點評道:「這正是所謂一滴獅子乳,能讓六斛驢奶全都變質結塊啊。」

  還有一次,溈山對仰山說:「我們整天參禪論道,到底成就了什麼事呢?」

  仰山聽了,抬手在空中畫了一道橫線作為回應。

  溈山當即認可道:「要不是我這老僧在場,恐怕就要被你這一招給矇騙過去了。」

  曼妮莎,這些軼事觸及了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要瞭解它,你必須瞭解其深層含義。我們都以為自己是有覺知(意識)的,而這恰恰是我們處於一種沒有覺知(意識)的狀態。我們只是在功能上是有覺知(意識)的。

  我們學會了做事、睡覺、早起、上班。一切都已經學會了。甚至連機器人都能完成這一整套流程。你本人真的是多餘的。而這正是人類當下的處境——一個機器人化的人類。你已經將一切必要之事都交給了你的「機器人頭腦」由它代替你行事。而將主導權交給頭腦之後,你自己便沉沉睡去了。

  諸佛的一切努力,皆是為了喚醒你的意識,讓你清晰地覺知到「功能性意識」與「純粹意識」。後者沒有功能,它只是一面鏡子。鏡子沒有功能,只有效用,即便你在照鏡子,鏡子本身也並未做任何事。映照是自發的。即便你不想要映照,它依然會映照——而且鏡子並不需要非得有人站在它面前。

  禪宗對此的表達是這樣的:明月映湖。明月無意被映照——但它確實被映照了,湖水亦無意去映照——但它確實也映照了。在這映照之中,雙方都沒有任何主動的造作。它們只是安住於自身,映照便自然發生。你只管安住於自身,唯有在安住於自身的過程中,你才能將功能性意識與純粹意識加以區分。

  當你行走時,你知道自己在行走嗎?當你靜默時,你覺知到自己的靜默嗎?當你進食時,是否有一份覺知佇立一旁,觀照著你進食的功能?那份覺知,便是偉大的覺醒。它沒有功能,沒有用處,也不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的手段。它自身即是圓滿。它是一種極深的滿足,對自己與宇宙的徹底安然,一種全然的放下,以至於你無需再做任何事。「僅僅是存在」本身,便超越了你所能構想的一切——那是純粹存在的喜悅,純粹存在的喜樂。

  我每天經過穆克塔的池塘,那兩隻天鵝終日悠然自得,無所事事。它們看起來如此尊嚴,如此全然地滿足……周身連一絲欲望、野心、地位或成功的影子都沒有。那些都是愚蠢的東西。它們享受著每一個當下,只是靜靜地棲於池中。

  這種意識正如芭蕉所言:「悠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他的意思是:「就我而言,我無為,也無求。春天不請自來,青草無需我費力便自行生長。我只是一個觀照者,悠然無事坐。」

  這種「無為的覺知」在世俗層面毫無功用,它純粹是一種喜樂、一種狂喜、一種全然安住當下的沉醉……這就是諸佛的全部旨意:讓你意識到,有某種東西正隱藏在你內在。但因為「無為」你也就不再在意它了。

  這個世界是由「有為」構成的,而你的意識卻是「無為」的。你無法靠它賺錢,無法拿它去買賣,也無法用它做成任何事。它不是一種「做」的能量。它只是一種「存在」能量——一種如珠穆朗瑪峰般默默矗立了千百年的「存在」能量。

  在這則軼事中,溈山試圖讓弟子仰山體認到這種無為、無為的「本然存在」。這是至美,亦是至真。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了。

  溈山對仰山說:「世間芸芸眾生,都被因果業識牽著流轉,迷迷茫茫,迷失了本真的自性,沒有根本可以依止。你能分辨出他們到底有沒有這份本心的覺知嗎?」

  人們是有意識的,但僅停留在表層,針對尋常事物。他們是功能性生物,會做無數事情,於是不能說他們是完全無意識的。充其量,只能稱他們為「表層有意識。」

  根據心理學家的測量,人類僅使用了十分之一的意識。其餘九成——是九倍於這十分之一的意識——僅僅沉睡著,而你甚至未曾察覺。那才是你永恆的寶藏,是你的本來面目,是你的純真。你身上的一切終將消亡,唯獨那份純粹的觀照意識永存——正如芭蕉所做的那樣。靜坐時,他是觀照者,什麼也不做時,他是觀照者,春來時,他是觀照者,草自青時,他仍是觀照者——除了成為觀照者,他從不介入。這份「觀照」是我們存在的終極根基,是我們的永恆。

  溈山是在問仰山:「你能否分辨他們是否具備這種原始的觀照、這種本源的意識?功能性意識我能看見,每個人都看得見。」

  仰山回答:「我自有檢驗印證的辦法。」

  因為一個人似乎完全有覺知地在行動,那麼他究竟是原初有意識嗎?在他的內在深處,他是否真的覺知到了嗎?

  仰山回答:「我自有檢驗印證的辦法。」

  恰好這時,一位僧人從兩人面前走過,仰山突然高聲喊他:「闍黎!」那僧人立刻轉過頭來張望。這就是功能性意識。

  仰山便對溈山說:「這就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最鮮活的例證。」

  這個被呼喚的僧人回過頭來。顯然他有幾分意識,但他是否覺知到自己正在轉頭?轉頭是一種功能,只需極少的意識即可完成。但他是否同時也「覺知」到自己正在轉頭?如果他在轉頭的同時保有這份覺知,他便擁有了本源意識,成為觀照者。如果他僅有足以讓他轉頭的意識,那機器人、機器也能做到——但沒有任何機器能成佛。

  你必須瞭解這一點。雖然佛陀和溈山當年沒有這些參照,但對我們而言,事情已更加明晰。電腦能比你更好地工作,效率高得多,且不知疲倦。但它只能做被輸入訓練過的事。如果遇到新情況,電腦便會束手無策,因為它只知道預設的答案。你可以將整座圖書館的資料登錄其中,它能將所有藏書的內容吸納進內在存儲器中。如果你問的問題屬於其內在存儲範圍,正確答案便會立即浮現。但如果你問了它從未被輸入過的問題,電腦便會徹底沉默。它無法自主回應,因為它沒有本源意識。

  因此,你的表層意識並不比機器人機制高明多少。如果有人喊你的名字,你會轉頭去看——但你是否同時也「覺知」到有人在喊你,而你正在轉頭看?唯有那份更深層的覺知才能轉變你的生命,否則,你永遠只是一台電腦。你接受全部教育是為了什麼?不過是為了成為一台更好的電腦,被灌輸更多資訊罷了。

  無論你做什麼、說什麼,都要問自己一個問題:這是出於你自己,還是母親、父親、老師或神職人員教你這樣做的?是你自己的自發行為,還是別人在操縱你?你會驚訝地發現,你從未有過一次自發的行為,你始終是依賴記憶。記憶來自他人。即便它源自你的體驗,反應也不應該來自記憶,而應該來自你的當下的正知性。

  有一天,有人向佛陀請教哲學問題,佛陀作了回答。那人回去思索了一番。第二天他又來找佛陀,說:「我的問題還沒解決。」

  佛陀說:「將你的問題再問一遍。」然後佛陀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回答。

  於是那人很困惑,說:「您昨天說了些什麼,今天說了些其他的。」

  佛陀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別太相信我:明天是明天。我是當下時時刻刻都在響應。這不是記憶和時間的問題,而是我此刻全然臨在於你面前。我不去記你的問題,也不去記我的答案。昨天已經結束了。況且今天天氣這麼好,何必為昨天和明天擔憂?讓我們就在此刻面對面吧。你提出問題,我的鏡子已準備好映照。但我無法保證明天還會保持一致,因為誰知道呢?——萬物都在流動,一切都在變化之中。此刻是正確的,明天未必會正確。」

  這便是從本源意識發揮作用的。本源之人從不刻板一成不變,也不可能一成不變,只有死人才會一成不變。

  有一件事讓我頗感意外:近十年來,我們一直在與印度政府交涉,爭論我們的道場是否屬於教育機構、教育體系。政府給不出答案,便取消了我們的免稅資格。但最終稅務最高當局的結論竟是:只要我還活著,就無法給予免稅資格,因為我明天可能會變。我同意他們的說法。免稅資格只能給死人,因為無論他們在墳墓裡怎麼翻轉,都不會再改變了。一切都變得僵死了,才會被認可、被尊重。但一個鮮活而自發的人,對現狀而言是危險的。

  我第一次進入美國時,入境管理者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是無政府主義者嗎?」他們已經對我建立了一個很大的檔案。

  我說:「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我可以說我不是無政府主義者,但明天我可能會變成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因為我的今天無法成為一種束縛,一種終生的奴役。所以問這種問題有什麼意義呢?至少『前後一致』不是我的風格。如果方便的話,你可以寫下我既不是無政府主義者,也不是共產主義者——但就我而言,我兩者皆是,甚至還多一點。」

  入境管理者說:「還多一點?」

  我說:「當然——因為巴枯寧死了,克魯泡特金死了,馬克思也死了。如果他們活著,他們的哲學思想就會改變許多東西。而我必須完成他們未竟的工作,這就是那『還多一點』的含義。」

  生命永遠是一條開放的河流。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在何處轉彎。你無法讓河流承諾不在某處轉向。大自然從不向你承諾任何東西。承諾必然意味著限制,意味著束縛。它意味著你接受了從這一刻起不再真正活著。當你說「我是基督徒」時,你就已經死了。你無法超越基督教,也無法反對基督教。即便你清楚地看到某些東西是錯誤的,你也必須閉口不言。因為你是一個基督徒。

  一旦你歸屬於某個組織、宗教或政黨,你就必須放棄思想的自由,變得盲目,你無法看清實相,因為實相可能與你那數百年前就已定型的僵死意識形態截然不同。

  你應該觀照……此刻你正在聽我說話。你覺知到自己在聽嗎?將「聽」這個功能分離出來,同時成為觀照者,觀照著你聽的機制正在運作,而你只是觀照著它的觀照者。這種分離至關重要,因為我們必須清除積聚在觀照者週邊邊緣的所有垃圾,使觀照者獲得絕對的自由,安住於當下,沒有意識形態,沒有偏見,空無所有——只是一面空的鏡子。那時,它映照實相的能力將是無限的,映照美的能力也將是無限的。

  仰山便對溈山說:「這就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最鮮活的例證。」

  這位僧人轉過頭來,但他並未覺知自己做了什麼,也未覺知為何這樣做。

  我曾多次給你們講過佛陀的故事。有一天,他從一個城鎮走向另一個城鎮的路上,正與阿難交談。一隻蒼蠅停在他的額頭上,就像你無意識會做的那樣,他一邊不斷和阿難說話,一邊揮手趕走了蒼蠅。隨後他突然停了下來,再次優雅地抬起手,重新做了一次趕蒼蠅的動作。阿難感到非常困惑,問道:「蒼蠅已經飛走了,您還在做什麼?」

  佛陀說:「剛才那個動作是機械的。我不斷和你說話,將趕蒼蠅這件事交給了功能性頭腦、自動頭腦去完成。但我當時沒有覺知。我做了這個動作,卻沒有本源的覺知。現在,我是在以應有的方式重做一遍。」

  另一次,佛陀路過一個村莊,成千上萬的人反對他——這幾乎是必然的。只有小人物才受人尊敬,偉大的人物往往遭受極大的譴責。反對者們聚集起來,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他。佛陀只是靜靜地站著傾聽,宛如芭蕉詩中所示。那些反對者們見佛陀一言不發,反倒有些慚愧了。

  佛陀說:「你只需完成你的事,我還要趕往另一個村莊。讓你思考一件事……在上一個村莊,人們愛戴我,帶來了糖果、鮮花和許多禮物。我無法攜帶這些東西——我不可能隨身帶著物品——於是我讓那些人回去,替我將這些糖果和鮮花分發給村裡的人。現在我問你們——你們帶著辱駡、惡言、穢語而來。我不接受。你們來得太晚了。如果十年前你們來,這裡恐怕早已血流成河。這雙手曾是刹帝利武士的手。十年前,如果你們對我說一句剛才那樣的話,這些腦袋早就落地了。但幸運的是,你們來得稍晚了一些。如今我不再像自動機器那樣運作。我能看出你愚昧無知,能察覺你的無意識——除非我接納你們的辱駡,否則你們根本無法將其施加於我。你們只能將這些帶來的垃圾原封不動地帶回家。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替我分發給全村人嗎。如果還有什麼沒說完的,等我回程再走這條路時,我會特意在這裡停留一天。你們可以指責我,想說多少謊言、抱怨都可以,但請記住:除非我接納,否則你們的所作所為純屬徒勞。你們不過是對著空氣叫駡。你們的話連我一根汗毛都傷不到。我只是很享受。謝謝你們。」

  說完,佛陀便繼續上路了。阿難,他的弟子——因為他也是一個剎帝利武士,而且是佛陀的堂兄弟——後來說道:「我完全忘了您關於慈悲、仁愛與寬恕的全部教法。我當時正準備砍下他們的頭腦,到處找我的劍——但在您面前,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全都忘了。」

  直到佛陀入滅,阿難始終未能覺醒。他在佛陀去世後的第二天覺醒了。而佛陀生前曾說:「只要我活著,你就不會覺醒。你對我的執著是一種障礙。你對我的愛是一種障礙。你放不下我是你的堂兄弟。這阻礙了你成為一名真正的弟子,於是你的弟子身份不過是假裝的表演。我知道你也很無助,你什麼也做不了。你努力地去做一切,但努力去『做』是一回事,而它自發地出現則是另一回事。」

  奇怪的是,這一切確實在佛陀入滅那天發生了。第二天,阿難陀整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吃不喝。所有人都想幫他,因為這打擊實在太大了——四十二年來,阿難日夜侍奉,從不顧及自己,只為確保佛陀享有一切舒適。或許這震驚太過劇烈。他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但也沒有人敢打擾他,這件事太微妙了。直到次日傍晚,他才睜開眼睛說道:「誠然,佛陀是正確的。現在就算你們砍下我的頭,但再也傷不到我的意識分毫了。」

  所以,功能性意識是一回事,人人都有。你必須找到那個更深層的、原始的觀照者,它能觀照你的身體、頭腦、念頭和行為,卻同時遠離任何執著或評判。這一發現,是意識史上最偉大的發現。科學或其他任何學科——數學、邏輯、哲學——沒有任何發現能比「發現觀照者」更宏大、更輝煌、更具終極的決定性意義。觀照者使你成佛。

  溈山點評道:「這正是所謂一滴獅子乳,能讓六斛驢奶全都變質結塊啊。」

  溈山的意思是,本源意識哪怕只有一滴,其價值也足以充盈大海。哪怕只有一瞬的本源意識,一次簡單而又獨特的與自己的相遇,你便再也不會是從前的你了。你將變成一個全新人類——我每天談論的「新人類」就是要提醒你,新人類已準備好在你內在誕生。它只需要更多地觀照。

  觀照是滋養你內在孕育成佛的養分。隨著滋養日復一日地深入,終有一天你會突然發覺:你不必再去尋找中心,佛已來到週邊邊緣與你相會。也許某天醒來,你已成佛了,而隨著這份覺醒,整個世界都改變了色彩。萬物呈現出不同的美、不同的神聖、不同的優雅。聲音變得更加甜美悅耳。路邊的小野花,也變得與蓮花、玫瑰同等珍貴。

  成佛不僅是你內在的一場革命,更是你對世界、人際關係、愛情與友情的觀念本身的徹底革命。這場革命是全方位的。它改變了你所有的感知方式和概念模式,打破了你所有舊有的機械性習慣。它讓你第一次不再是一個機器人。

  還有一次,溈山對仰山說:「我們整天參禪論道,到底成就了什麼事呢?」

  仰山聽了,抬手在空中畫了一道橫線作為回應。

  溈山當即認可道:「要不是我這老僧在場,恐怕就要被你這一招給矇騙過去了。」

  仰山的回答極為透徹。整日參禪論道,就如同在空中畫線。討論無法引領你,它們不具備引領的潛能。言語只會引出更多言語,陷入惡性循環。你可以不停地辯論,但它不會將你帶向存在的核心,所以它就像在空中簽名一樣徒勞。當你還在畫那道簽名時,它便已被抹去了。

  溈山是在說:你說得完全正確——因為我看得見,我有看見無形不可見之物的眼睛。但換作其他人都會被你騙了。那些人會以為透過討論獲得了什麼、達成了什麼,只是他看不懂在空中畫了一道橫線的含義。即便是畫線這個動作本身也是一種干擾。你本該保持絕對的靜默,因為什麼也沒有獲得,連天空中的一條線也得不到。如果任何人處在我的位置,他就可能會被欺騙——如果你繼續討論,慢慢地,慢慢地,你將證得禪,你將證得佛果。

  溈山說:「就我而言,這是完全正確的,因為我看到空中畫線毫無意義——但其他人可能被蒙蔽了。」

  這一切都是在培養傳承者的過程。仰山將成為溈山的法脈傳承者。溈山正在讓他預演未來可能遭遇的一切情境。僅僅覺醒是不夠的。僅僅覺醒會給你帶來世界上所有的喜悅,但你會變得絕對沉默。你什麼也不會說,也找不到任何表達的方式。

  因此在覺醒之前,師父必須為未來的傳承者做好準備,使他們更具表達能力,更能將那無言轉化為言語,將絕對的靜默轉化為歌聲,將絕對的靜止轉化為舞蹈。唯有如此,他們才能傳遞一些東西,才能對這盲目的人類有所助益。

  正因如此,佛陀將覺醒者分為兩類。他們的境界都具有相同的高度——沒有高低之分——他們都親證到宇宙實相、同一本性。但佛陀將其分為兩類:一類稱為阿羅漢——阿羅漢是那些覺醒後保持沉默的人,另一類稱為菩薩。他們都同樣覺醒了,但其使命是將自身的體驗以某種方便、暗示或方法傳遞給世人。

  阿羅漢被稱為「聲聞緣覺乘」即一艘僅供一人劃行渡河的小船。他當然能抵達彼岸。而菩薩被稱為「大乘」那是一艘巨輪,能載千人共赴彼岸。彼岸是同一個,但菩薩能幫助更多人。阿羅漢不善言辭,他純樸、善良、極度謙虛,但對所證之境不發一言。對他而言,開口說任何話都覺得是多餘的。他已全然滿足,何必多言?況且每個人終究會找到自己的路,何必無端去打擾他人?阿羅漢自有其立場。

  佛陀在世時,常與阿羅漢和菩薩們辯論,因為這兩類人在他們此生都已覺醒了。這是一場持續不斷的對抗。阿羅漢有其道理:不可否認,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之路,因此沒有必要向他們傳達什麼。那反而可能會成為一種障礙。所有的經典都已成了障礙。

  沒有哪位阿羅漢留下過任何經典。他甚至不會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月亮,因為危險在於,人們可能會執著於他的手指,誤以為手指就是月亮。他保持全然的靜默。不要以為他不慈悲,慈悲也有許多種表達方式。

  阿羅漢以不干涉你的生命來表達慈悲,他展現出一種信任:存在總會以某種方式將你帶到彼岸——如果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如果不是明天,就是來世。存在是永恆的,所以為什麼要著急呢?「如果有人足夠聰慧,能看到我的小船正駛向彼岸,這就已經是足夠的暗示了。如果他連這也無法理解,他就無法理解其他任何事情。」

  於是佛陀最終允許這兩類同等境界的存在並存,不作高下之分。佛陀說,「阿羅漢們,你們默默地繼續走自己的路吧。」而對那些願意嘗試的菩薩們,他說:「試試又何妨?你們已經覺醒,不可能失去它——完全沒有失去的可能——那麼花點力氣去激發人們、挑戰人們,在他們心中喚起對終極實相的強烈衝動和渴望,又有何妨?你們或許影響了成千上萬的人,其中也許只有一個準備好了,但即便如此,相較於整個地球的無知,這也已是偉大的成就。在最漆黑的夜裡,即使是一支小小的蠟燭在發光……它的光芒與輝煌也是巨大的,因為它或許能指引他人去尋找蠟燭,為什麼要苟活於黑暗中?」

  行走於大眾之中的菩薩們就像火炬,帶著喜悅、舞蹈與優雅。他們能激起一種渴望,一種深藏心底的對終極實相的饑渴。

  石霜寫道:

  白雲朝洞口

  不礙道友來

  無事何曾隱

  日日共徘徊

  這是一段極其神秘卻又無比質樸的陳述。有時,質樸比複雜更為神秘。「白雲朝洞口……」

  試著去觀想,因為禪詩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看的。想像一個山洞:白雲朝洞口,不礙道友來。

  誰是道友?就是我們一直所說的佛。這些白雲無法阻擋我的佛前來叩門。無事何曾隱,日日共徘徊。

  石霜的意思是,這些雲無法制止我成為佛。那敲門聲並非來自外在,你還沒有聽過從內在傳來的敲門聲。佛想要來到週邊邊緣。適可而止吧。他一直隱藏在你生命的中心,好幾個世紀,好幾千年了。終有一天,他也想看看日出日落、璀璨星空和世間所有美麗的花朵。

  靜心者終有一天會聽到來自內在的敲門聲。你只聽過來自外在的敲門聲,但終有一天,在午夜時分,你會聽到有人從內在敲門。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體驗。不要恐懼,那是你的道友。那是你的存在在說:「現在你準備好了,打開門,讓我出來吧。在你的行為中、舉止中、言語中、靜默中——現在讓我來接管。」

  所以,如果有時你聽到了敲門聲,不要誤解。阿南朵聽到了敲門聲。她以為是某人——尤其是我——在敲她的門。可我明明關在房間裡,鑰匙還在尼維達諾手中,我根本出不去。而阿南朵……我反復向她解釋,於是她開始想:「也許是已經去世的彌勒在敲門。」因為他曾住在她隔壁,是她的好朋友,常和她交換報紙。也許在寒冷的墓穴裡躺太久了,他偶爾想知道世上發生了什麼。他來敲門,這也是有可能的。

  但據我所知,大門是關著的,一切都關著。敲門聲來自內在,但因為你從未聽過來自內在的聲音,於是便產生了誤解,以為它來自外在。

  所以阿南朵,下次再聽到敲門聲時請記住,那不是來自外在,也不是來自什麼神聖或邪惡的鬼魂。這裡什麼樣的鬼魂都有,但那敲門聲是你自己的存在發出的。不要壓抑它,不要試圖回避它。傾聽它。它想要什麼?它想要出來。你的存在渴望帶著全部榮耀來到這個世界上。

  石霜說,「沒有什麼能阻止道友敲我的門。」

  當然,石霜很擔心,「他會怎麼想?」——無事何曾隱,日日共徘徊。一個小小的顧慮出現了,「佛會怎麼想呢?什麼樣的懶家夥,這麼差勁,無所事事,日複一日……」

  但最終,「我們將日日共徘徊」從中心到週邊,從週邊到中心。漸漸地,你與佛合而為一,不再有兩個存在。

  當你變得更靜默、更不設防、更柔軟,當你完全打開自己,那兩隻緊緊抓住的手事實上都是你自己的。於是,一支嶄新的舞蹈開始了,其美無法言喻。於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沉醉開始了。你只能稱之為神性之酒,蘇菲派正是這樣稱呼它的。

  問題一

  曼妮莎問:

  我們鐘愛的師父!

  每晚臨睡前,我都會在心中默念「觀照」二十遍,同時憶念那觀照本身所依止的虛空本體。自然而然地,醒來後的第一個或第二個念頭,便是記起要去觀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頭腦正被催眠,從而記住了那個「觀照」嗎?

  曼妮莎,首先:你不應該默念二十次,你應該持續重複,在重複中入睡。這樣,當你醒來時,它將不僅僅是第一或第二個念頭,而絕對是第一個念頭——前提是你必須持續重複默念「觀照」並同時營造那份空間——不只是默念「觀照」這個詞,還有你在靜心中體驗到的、圍繞這個詞的空間。帶著那份空間和那個詞,你只管持續下去。不要計次數,不要那麼吝嗇——才二十次……

  幸好馬祖不在這裡,否則他早就從這裡跳過去撲向曼妮莎,讓她這一生都只能觀照了——無論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你做得很好。不要稱之為催眠,因為這個詞已被基督教汙名化了。它本是個美好的詞匯,整個過程也很美妙,但由於你從小受基督教教養長大,很難擺脫那種影響。

  所以如果你稱之為催眠,基督教思維立刻會說你在做錯事。忘掉催眠吧,這就是靜心。你只是在試圖讓頭腦記住:當你醒來時,第一個念頭應該是觀照以及整個觀照的空間。這是一個美妙的過程。

  如果你持續默念「觀照」這個詞和那份空間,讓它貫穿睡眠,它便會滲入你的睡夢。你睡著了,但你更深的頭腦仍在默念「觀照」這個詞和那份空間。整個夜晚都變成了靜心。到了早晨,它理所當然會成為第一個念頭,因為整夜它都作為一股暗流存在著。

  但不要稱之為催眠,儘管催眠本身並無不妥,它不過是靜心的另一個名字。但基督教對世界造成的傷害如此之深,以至於一個本可以揭示人類諸多奧秘、治癒許多心理疾病的偉大現象被避開了。僅僅因為基督教——而其他宗教也開始效仿,因為不幸的是,基督教國家成了遍佈全球的龐大帝國。於是即便那些國家本身不信基督教,其教育模式、基督教帝國營造的整體氛圍也已滲透進了印度教和伊斯蘭教和佛教之中。

  這場災難不僅降臨在基督徒身上,更是全球性的——尤其是對基督徒更甚,尤其是對曼妮莎。她在基督教學校被訓練成為一名護士,因為護理被視為美德,照顧病人是極大的善行,你在來世會得到很大的回報。

  於是生病的人越多越好,尤其對基督徒而言。孤兒越多,特蕾莎修女、波蘭教皇就越有利,方便他們將孤兒改信為基督徒。貧困在世界蔓延得越廣,對基督教就越有利,因為只有窮人才會被改信為基督徒。

  任何一個富有的佛教徒,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要改信基督教。基督教是如此平庸、幼稚且愚蠢的宗教,以至於任何有教養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或基督徒——是的,包括聰明的基督徒在內——都不會被基督教神學說服。他們只是在形式上維持著基督徒的身份。

  我在希臘時,阿姆裡托也在,我問她希臘東正教徒在該國的信眾比例。她告訴我大約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希臘東正教徒,但只有百分之四的基督徒去過教堂。其餘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呢?不過是名義上的基督徒。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無法歸屬於基督教這樣一個三流的宗教。基督教依賴於窮人和孤兒——而為了製造更多的窮人和孤兒,基督教反對節育。

  縱觀當今的世界局勢,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現象:人口過剩終將導致人類自我毀滅,人殺人,人吃人。到本世紀末,拜基督教所賜,全人類都將淪為食人族。

  曼妮莎承載著基督教教養留下的深層無意識的成長烙印。

  所以不要用「催眠」這個詞。在它被濫用之前,它曾是一個美好的詞匯,和靜心一樣美好。它們是同義詞,但最好避免它。你去靜心,但不要計數,因為如果你在計數,誰在靜心?如果你在計數,誰在觀照?不要計數,因為在計數中,你的觀照者將會丟失。觀照的空間也將會丟失。

  急什麼呢?——睡眠自會來臨。你只管享受觀照的空間,讓睡眠與之融合。你會聽到片刻遙遠的回聲,然後便會放空一切關於觀照的事。但它會作為一股暗流持續下去。你可以將六七個小時的睡眠轉變為卓有成效的靜心。

  而這項靜心成功的標誌是:當你睜開眼時的第一個念頭——甚至在你睜眼之前,就在你意識到睡眠結束的那一刻——你所遇到的第一件事,正是你入睡前最後留下的東西。這意味著連接建立了,它從你晚間清醒時一直到次日清晨醒來,這股暗流始終在底層持續流動。

  你在進行一項美妙的靜心。只需放下兩件事:不要計數,也不要稱之為催眠。

  現在是斯瓦米·薩達爾·古魯達亞拉·辛格的時候了。將燈光打到他身上!對!看看他的頭巾。他總是滿心歡喜而來。有一次他還給我帶了頭巾。想讓我戴著頭巾來佛堂。

  我說:「這也太誇張了!政府已經在懷疑我在旁遮普製造混亂了。我連房間都不出,政府的偵探機構卻一直詢問我對旁遮普問題的立場。如果我戴著這頂多層的頭巾出去,只會憑空招來大麻煩。」

  但辛格每次來都像新郎官一樣喜慶。我得專門為他準備一些笑話。我不知道……他年紀很大了,隨時都可能突然離開。但是我們會讓他所在的地方塞滿頭巾——這是我的承諾——因為沒有他,我可不想講任何笑話!

  南茜·雷根正與她最要好的閨蜜赫斯特·明德本德在白宮泳池旁私下談心。

  南茜啜泣著,眼淚掉進手裡的鳳梨味酷愛飲料裡:「日子沒法過了!自從羅奈爾得百分之四百陽痿以來,我這輩子就再沒快活過!」

  赫斯特勸道:「你先等等,百分之百的陽痿就已經夠慘了——怎麼還能有百分之四百的陽痿?那他可真爛透了!」

  南茜哭訴道:「你不懂啊!自從拍西部片《大泥潭》時,他被約翰·韋恩的馬踢中了襠部,那方面就一直百分之百不行。可就在上周,他又從輪椅上摔了下來,兩隻手都摔斷了,連舌頭都被咬破了!」

  羅馬梵蒂岡的鐘聲緩緩敲響,沉悶地傳遞著一個消息:「波蘭教皇快不行了。」聖彼得廣場上,虔誠的天主教徒們聚集起來,為他們的波蘭裔教宗祈禱。紅衣主教卡茨薩斯開始主持一場特殊的儀式。

  卡茨薩斯對人群說道:「聽著,你們這群迷途的羔羊,我想讓你們中的一些人將自己的一部分壽命獻給上帝忠實的波蘭佬——我是說,教皇。向上帝祈禱吧,求祂從你們的生命中取走一部分,賜給我們的波蘭佬教皇。」

  克洛雷克斯太太走上前來,高舉雙臂喊道:「我願為我們波蘭教皇獻出一周的壽命!」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接著,法瑟·芬布林神父也站了出來,高呼:「我願為波蘭教皇獻上兩天的壽命!」

  人群發出一陣贊許的歎息。

  就在這時,莫伊謝·芬克爾斯坦帶著一群猶太遊客走了進來。莫伊謝立刻揮舞著雙臂大喊:「我願獻上二十年的……」

  莫伊謝的朋友海米立即打斷了他:「什麼?你瘋了嗎?獻這麼多?——你還是個猶太人呢!」

  莫伊謝看著海米,繼續說道:「……我岳母的壽命。」

  每週五,內莉·納佐都會從桑尼維爾精神病院逃出來,赤身裸體地在醫院周圍的森林裡狂奔。

  而每週五,瘋子拉裡、狂人梅爾文和癲子卡爾都會眼睜睜看著她脫光衣服,鑽進圍欄消失不見。

  於是每週五,護工埃格斯基都會派這三個瘋子去將裸奔的內莉抓回來。

  這一次,三個瘋子去了很久都沒回來,護工埃格斯基只好親自去找。他剛走進森林,就看到裸體的內莉·納佐滿臉燦爛的笑容從他身邊飛奔而過。緊接著,埃格斯基看見瘋子拉裡和癲子卡爾緊隨其後,窮追不捨。

  幾分鐘後,狂人梅爾文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兩隻手裡各提著一桶滿滿的沙子。

  埃格斯基喊道:「嘿,等等,梅爾文!你提著兩桶沙子跑什麼?這樣你怎麼可能追得上內莉?」

  狂人梅爾文喘著粗氣答道:「這個嘛……這周輪到我提沙子了,因為上周是我抓到她的!」

  你會在恰當的時間得到它!

  尼維達諾……

  (鼓聲)

  (亂語)

  尼維達諾……

  (鼓聲)

  靜下來。閉上雙眼。感受你的身體完全凍結了。

  現在,用你全部的意識向內觀照,帶著一種緊迫感,仿佛這是你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刻。唯有帶著這種緊迫感,你才能實現從週邊到中心的量子飛躍。

  越來越深……當你開始觸及中心時,整個佛堂的氛圍都變了。一種巨大的寂靜、一種深沉的寂靜開始降臨,伴隨著喜悅與祥和的繁花。

  只需記住一件事:在中心處,你除了是觀照者之外什麼都不是——身體的觀照者、頭腦的觀照者,以及你在中心處將要體驗到的一切輝煌的觀照者。在中心處,你們全都是佛。佛堂是諸佛的聚會之所。

  此刻,你與你的永恆相連。此刻,你已不復存在。佛堂已化作一片純粹的意識之湖,不起一絲漣漪。

  為你的福佑而歡欣吧,因為整個世界都已忘記了生命源頭之美,忘記了本來面目的喜樂,忘記了消融於大海中的巨大狂喜與至福——就像一滴露珠從荷葉上滑落,融入大海,成為大海本身。

  為了說清楚,尼維達諾……

  (鼓聲)

  放鬆。但不斷記住你是觀照者。身體不是你,頭腦不是你。你除了是一個純粹的觀照者之外,什麼都不是。那是你內在唯一不朽的東西,其餘一切不過是泥。

  夜晚本身已美不勝收,但因你們安住於存在的源頭,更為此刻增添了無盡的美與優雅。你們讓這一刻成為了難忘的時刻。

  你們正在觀照四周綻放的煙花……它們是為了紀念一位偉大的靜心者——大雄。他在一個無月之夜覺醒了。那個夜晚即將到來。印度的排燈節,便是為了紀念大雄。他獲得了覺醒。

  覺醒不過是一個排燈節的慶典。

  你們內在承載著諸佛及其全部的榮耀與輝煌。你一生的努力,就是將佛從隱藏的中心帶到活動的週邊,帶到你的歌聲中、舞蹈中、日常的活動與功能中。手牽著手,將佛帶回來,很快你就會發現自己正在慢慢消融,而佛正在取代你的位置。

  當「你」不再存在,唯有佛存在之時,便是那盛大慶典的到來。收集這美好的空間和灑落在你身上的繁花吧,因為尼維達諾很快就要召喚你們回來了。

  做好准備。

  勸說佛陀與你同行。他從未讓任何人失望過。他始終是準備好前來——只需一個優雅的邀請,一個虔誠的接近。

  尼維達諾……

  (鼓聲)

  回來吧,但要作為佛歸來,帶著極大的靜默、寂靜、安寧與,優雅。

  在座位上靜坐片刻,回憶一下前往中心的旅程——那是什麼感覺,它的滋味,以及你往返所行走過的那條黃金之路,因為你必須反復行走那條路。它會一天天變得越來越短,然後有一天,突然之間,中心和外周變成了一體。

  你是外周,佛是中心。當兩者相遇之日,新人類便誕生了。新人類將成為世界的榮耀。新人類將成為世界的輝煌。新人類將自發地創造一個新世界。新人類是唯一的希望。

  好了嗎,曼妮莎?

  曼妮莎:「是的,鐘愛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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