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n No Footprints in the Blue Sky》

溈山禪師:藍天上沒有足跡

1988年11月2日下午在佛堂

第三章:開始觀照

  我們鐘愛的師父!

  曾有一位僧人到溈山禪師的道場求教,溈山見他來了,便作勢要起身。「請別站起來!」僧人急忙喊道。

  溈山說:「我還沒坐下呢!」

  僧人道:「我也還沒頂禮。」

  溈山評論道:「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又有一次,溈山在看一場野火,便問他的弟子道吾:「你看見火了嗎?」

  道吾答:「看見了。」

  溈山問:「火從何處起?」

  道吾道:「請和尚問『行住坐臥』之外的事吧。」

  溈山聞言,默然離去。

  一珠上座請求溈山為他寫一首偈頌。

  溈山說:「面對面直接呈現本性,都已經是很不堪了,更何況還要寫在紙上呢!」

  於是一珠又去向溈山的弟子仰山提出同樣的請求。仰山便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並在旁邊寫道:「通過思維推理去理解,就落入了第二等,不通過思維、憑直覺去感知,也落入了第三等。」

  曼妮莎,在討論你提供的經典語錄之前,有必要先簡要介紹一下溈山禪師的生平。我說這是必要的,因為除非你瞭解這個人、他的背景、他的成長體驗和他的品質,否則你就無法領會那些純粹的經典語錄。它們幾乎就是寫在空中的文字,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是寫在水上的文字。必須瞭解那個寫下或講述這些經典語錄或促成這些軼事的人,才能瞭解與他相關的一切,因為他的整個存在覆蓋並渲染了他所說的一切。你無法脫離語境來瞭解它。

  溈山與菩提達摩是截然不同的個性。菩提達摩是一位嚴厲的師父,溈山則非常彬彬有禮。自然而然地,他的禮貌會影響他週邊邊緣發生的一切。他是一個非常謙虛的人,從不試圖教化任何人,相反,他潛入深山老林,這樣就沒有人來找他。他覺得身為師父而貶低他人,是一件令人略感尷尬的事——這是一個非常美好、非常細膩的個性,具有詩人、歌者和舞者的個性。

  溈山禪師在引導弟子開悟覺醒時,性情溫和而富有耐心。

  溈山從不棒喝,這對他而言是不可能的。他是一個充滿愛心和慈悲心的人,以至於想溈山像其他禪師那樣棒喝是不可能的。他非常謙虛,因此他必須創造出與達摩或南泉截然不同的教學手段。

  溈山禪師在引導弟子開悟覺醒時,性情溫和而富有耐心。不同於他之前的諸位禪宗祖師,他從不施以棒喝。然而,這溫文爾雅的外表之下,掩藏著的卻是一位徹底的偶像破壞者與叛逆者。

  你不應該認為溈山的謙虛不是一種叛逆的品質。你不應該認為他的謙虛使他與過去和傳統作出妥協。他始終是一個偉大的靈魂叛逆者,反對一切阻礙人覺醒的事物。

  因此,溈山溫和的舉止只是一層表像,只是對內在反傳統精神與叛逆品性的掩飾。他內在深處是一團火。在表面,他非常彬彬有禮。許多人因為他的彬彬有禮而來找他——因為有許多人害怕那些會打人、會突襲、會突然撲向你的禪師,那些禪師的行為看起來如此不合常理。相比之下,溈山看起來非常不錯。儘管他從未對人感興趣,但在最深的森林裡仍聚集了一千名弟子,他們從如此遙遠的地方趕來,僅僅是因為他們聽說溈山不是一個會棒喝的人。他是那麼溫和,那麼謙虛,那麼有愛心……

  但這只是一層表像。內在有燃燒的烈火。一旦你因為他的謙虛、因為他非常友好的態度而靠近他,你就被這張網捕獲了。當你靠得越近,你就會知道他本性中如火般的一面——但那時想要回頭就為時已晚了。你已經愛上了這個人。現在無論發生什麼,如果你必須經曆這團火,你也將義無反顧地經曆這團火。

  曼妮莎帶來了一則軼事:

  我們鐘愛的師父!

  曾有一位僧人到溈山禪師的道場求教,溈山見他來了,便作勢要起身。「請別站起來!」僧人急忙喊道。

  溈山說:「我還沒坐下呢!」

  僧人道:「我也還沒頂禮。」

  當你處於中間狀態時,很難說你是要坐下還是要站起來。

  穆拉·納斯魯丁曾經向他的追隨者建議,如果你不想被任何來訪者煩擾,就拿著雨傘站在門口。

  如果來訪者還不錯,你也想歡迎他,你可以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剛進來。」而如果那人是個討厭的人,你可以說:「抱歉,你來得不是時候。我要出去了。」但是拿著雨傘站在門口,此刻是很難評判這個人是要進去還是要出去。他站在門口,處於中間狀態。

  當時的情形也是如此:那人前來求教,溈山見他來了,便作勢要起身。這是一種試探其反應的策略,看看對方會如何表現。溈山並不是真的要站起來,他只是做出好像要站起來的樣子。

  「請別站起來!」僧人急忙喊道。

  因為當你站起來向某人表示敬意時,自然會認為對方會站起來回敬。

  「請別站起來!」僧人急忙喊道。

  但這就是溈山洞察人心的微妙方式。「請別站起來!」這人說的話表面上完全正確。但他憑什麼認為溈山應該站起來歡迎他呢?

  溈山說:「我還沒坐下呢!」「我正要坐下。你為什麼認定我要站起來?」

  或許這一假設是對僧人自己應該受到尊重的深切期望。也許它是無意識的,但溈山將它帶到了表面。那位僧人可能以為溈山會坐下。他在中間狀態——兩種可能性他都有——但這個人選擇了溈山站起來的可能性。這顯示了他的頭腦思想——一種深深的欲望,一種被尊重的欲望,盡管他只是作為一個弟子前來求教。

  溈山說:「我還沒坐下呢!」——站起來的問題還沒有出現。

  但這位可憐的僧人不明白這種微妙的方式:僧人道:「我也還沒頂禮。」

  溈山評論道:「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非常奇怪的境遇!溈山說:「我還沒坐下呢!」這是一個臣服禮拜溈山的時刻,以示自己願意接受戒律,靜心以及他所有教誨的時刻。

  這位僧人非但沒有接受,反而反唇相譏——他覺得溈山好像在愚弄他——僧人道:「我也還沒頂禮。」

  溈山評論道:「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溈山表示這並不是與我相處的方式。你必須感激被允許見我。相反,你卻在展示你的自我。

  「我也還沒頂禮。」這位僧人是在說。「別以為我是你的弟子或學生,我甚至還沒頂禮呢。」

  這位僧人是來求教的,但自我是一種很微妙的現象,一旦你沒有察覺,它就會立刻顯現出來。自我只是反駁道:「我也還沒頂禮。」

  現在,這必須被瞭解。有些事情是不應該說的,你說出的那一刻,它們就失去了所有的莊嚴和感激。你必須以一種表達感激的方式行事,而不是用言語。

  頂禮是一種表示「我準備好了」的姿勢。你可以信任我不會濫用您給予我的時間,靜心或任何形式的必要戒律。我不會濫用的。我誠心誠意來找您。這只是一種無言的方式,表示「我隨時待命」。

  但那僧人卻說:「我也還沒頂禮。」

  仿佛像溈山這樣的人需要你的感激似的!對像溈山這樣的人心存感激,並不會讓他變得更富有,相反,是你自己變得更富有了。你正在學習一種新的方式,一種新的姿態及其意義。

  在西方,從來沒有發展出弟子應該頂禮師父的腳的觀念,甚至在今天,西方的思想認為這真的很奇怪——一個人頂禮另一個人的腳。但他們並不瞭解其中的意義,也不明白其深奧的內涵。

  當弟子頂禮師父的雙腳時,不僅僅是你所看到的那樣,還有其他事情正在發生。當弟子頂禮雙腳時,師父會觸碰他的頭頂。一個肉眼不可見的能量迴圈就此形成——因為沒有任何能量是你肉眼可見的。你只看到了一些姿勢:一個人在頂禮雙腳,另一個人在觸碰他的頭頂。

  但在東方,至少一萬年來,人們已經如實知見這種接近師父的秘密方式。唯有當師父感覺到你的能量值得時,他才會將手放在你的頭上。透過頂禮他的腳……你應該記住,能量只能從手指或腳趾流出,能量從末端點流出。當有人頂禮他的腳時,師父立即就能識別出這種能量。如果他覺得這個人值得被接納、值得被雕琢,他就會觸碰他的頭頂,用手傳遞一絲他的能量,然後兩股能量就形成了一個迴圈。如果這個迴圈變得順暢,巨大的可能性就會發生。

  但在外人看來,這僅僅是一個人在觸碰另一個人的腳。西方直到今天都無法瞭解這一點。生命並非外表看上去那樣,在內在,它要豐富得多,無限地豐富。

  這位僧人表現出一種自我的思維模式。這就是為什麼溈山不得不評論:「你這個無禮的傢伙!」他沒有被接納為弟子。

  被一位偉大的師父接納為弟子絕非小事。就在那份接納之中,你的覺醒更接近了數英里,你的解脫發生了巨大的量子飛躍。你正處於週邊邊緣,準備就緒,僅僅因為師父接納了你。唯有當他看到可能性、柔軟性和開放性時,他才會接納。這是一場肉眼不可見的內在戲劇。

  又有一次,溈山在看一場野火,便問他的弟子道吾:「你看見火了嗎?」

  現在,這看起來很奇怪——火在那�堙A道吾,他的弟子,在那�堙A溈山坐在那�堙C沒有理由問道吾:「你看見火了嗎?」

  道吾答:「看見了。」

  溈山問:「火從何處起?」

  道吾道:「請和尚問『行住坐臥』之外的事吧。」

  溈山聞言,默然離去。

  道吾關上了所有的門。當溈山問他:「你看見火了嗎?」他本應該保持正知。當你和師父在一起時,你必須時刻保持正知。他所說的一定意味著一些更大的意義,這種意義可能不會體現在言語中。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師徒倆都看著火,但如果師父問「你看見火了嗎」溈山指的是道吾所缺少的許多東西。溈山的意思是:「你在這裡嗎?」你可能眼看見了火,但你的心可能在別處,火可能只是一個遙遠、逐漸消逝的事物。它可能不是當下的生活體驗。如果你的頭腦充滿了念頭,你甚至會錯過火,因為誰去看它呢?你必須安住於當下——這才是問題背後隱藏的要點。

  如果道吾有那份領悟,他會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意味著他的心念已經遊移到別處了。他一定在想其他事情、其他世界、其他事務。

  我曾給你們講過兩個朋友的故事。

  一天早上他們相遇了。第一位朋友說:「你不會相信的:昨晚我做夢去釣魚了,釣到了好大的魚,大到我一次只能扛一條。整整一夜都是這樣。真奇怪——我釣了這麼多年魚,從未遇到過這麼好的魚。你真該看看那是多麼快樂的事。」

  另一個人說:「那算什麼。昨晚我夢見在我的臥室裡,就在我床上,一邊是全裸的瑪利亞蓮·夢露,另一邊是全裸的索菲亞·羅蘭。我大為震驚。我從沒想過這一生會有這種機會出現。」

  第一位朋友說:「你這個白癡!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第二個人說:「我確實打了電話,但你妻子說你去釣魚了!」

  人雖然似乎在某處,但他們的心思可能在任何地方。活在當下,正是禪宗明確傳遞的訊息。

  溈山問道吾「你看見火了嗎?」顯然是指道吾不在那裡。他只是坐在那裡,但他的心已經漫遊別處了。如果道吾說「我沒看見,因為我的心跑到別處去想事情了」那才是正確的。但他沒有說出實情,而是說:「我看見了。」

  溈山繼續問道吾:「如果你看見了火,你能告訴我火從何而來嗎?」現在他在問,萬物從何而來——火只是一個象徵——萬物最終又去往何處?它們生起的源頭是什麼?消失的終點又在哪裡?

  對靜心者來說,源頭與終點是一體的,這一點會逐漸變得清晰。同一點即是源頭,能量在一個迴圈中移動,回到同一點。你出生和死亡時都處於同一點。在此期間你可能改變了許多——那麼多的體驗、那麼多的知識——正因如此,你才失去了死亡的純粹天真。你因無知而錯過了出生的純真,也因知識而錯過了死亡的純真。

  當然,你無法指望在出生時認出純真,這可以被原諒,沒有人告訴你或教導你。那種體驗是如此嶄新,你甚至無法命名它。但是帶著滿腹知識死去的人再次錯過了純真,正是因為他的知識淵博。

  在世界各地的神秘圈子�堙A人們長期以來一直認為,除非一個人死後像他出生時一樣純真,否則他就錯過了生命的全部意義和生命的全部舞蹈。他走了七八十年的漫長人生路,回到了源頭,卻再次錯過了它。

  在印度,表達這種循環體驗的詞語是sansar。sansar既指世界,也指迴圈。整個世界是一種循環體驗。一開始你是純真的,結束時你也應該是純真的。那麼你的生命就是一個充滿愛、瞭解、鮮花和至福的偉大生命。你沒有瘋狂地活著,你智慧地活著,靜心地活著,你活在寂靜中,而不是活在焦慮、痛苦和頭腦中。

  唯有當一個人在死亡時刻再次變得和出生時一樣,再次成為一個孩子——第二次童年——他才是完整的。

  所以當道吾被溈山問道,「火從何處起?」火只是一個藉口。溈山是在問:「萬物從何而來,又去往何處?」

  但道吾又錯過了。道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

  「請和尚問『行住坐臥』之外的事吧。」

  溈山聞言,默然離去。

  道吾關上了所有的門。他是在說:「您應該問我一些與參禪——即高強度的靜心——或『行住坐臥』之外的問題。」

  佛陀將生命中一切的行為都作為靜心的機會。行走時,你應該靜心地走,每一步都全然覺知。臥著時,你應該帶著覺知臥著,而不僅僅是出於舊習慣。而參禪是一種強烈而迫切的靜心品質。

  溈山問:「火從何處起?」

  道吾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意味著靜心。只有在靜心中,你才能知道一切都來自同一個源頭,最後回到同一個永恆的源頭。沒有什麼真正死去,也沒有什麼真正誕生,一切都在存在中,只有形式在不斷變化。以前是木頭的東西,現在是火,而現在是火的東西,很快會變成煙。

  這些都是消失在終極實相中的方式。火曾是隱藏的,在樹上隱藏了很久。現在它綻放了,就像花朵綻放一樣,它走出了牢籠。一段小小的舞蹈,一段短暫歡愉的生命,火很快就會化為煙。煙也會有一段短暫歡愉的生命,然後慢慢地消失在永恆之中。這暗示著一種靜心的體驗。

  道吾沒有回答,因為只有靜心者才能回答火從何而來……除非你如實知見到自己的中心,否則你怎麼能回答你的火從何而來?你的生命就是一團火,它最終去往何處?它是向外消失了,還是再次回歸本源?只有靜心者如實知見內在生命的奧秘。生命有時蟄伏在中心,有時來到週邊邊緣,當疲倦時又回歸到中心。

  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是帕坦伽利,他單槍匹馬創立了整套瑜伽科學。獨自一人創立一門完整的科學是非常困難的。五千年過去了,沒有一個字被添加進去,它是如此完整,也沒有一個字被刪減。這個體系本身如此完整,就瑜伽而言,不可能超越帕坦伽利。

  但只有那些深入自己的人才會知道,他們同時在同一個中心承載著源頭與歸宿。萬物來自宇宙的中心,最終又回歸到同一個中心。

  但道吾沒有回答問題——也許他無法回答——相反,他關上了所有的門。道吾說:「請和尚問『行住坐臥』之外的事吧。」

  因為在禪宗道場裡有專門用於行禪、坐禪、臥禪的地方。這幾種靜心禪修方式是所有靜心路上的修行者所遵循的。

  道吾是在說:「將這些排除在外,問我點別的。」

  然而,禪並不關心其他任何事情。事實上,曾有這種情況:新參訪者來到師父面前,師父幾乎總是會問:「你從何而來?」真正的求道者會說:「我不知道。我來找您就是為了弄清楚我從何而來。」這樣的弟子會被立即接納。

  但參訪者卻說:「從某個州而來……」

  師父問:「那個州的米價是多少?」

  而這位師父卻開始談論物價,參訪者完全不知道師父是在試探自己是否有能力、是否具備成為靜心者的資質。

  一位蘇菲神秘家巴亞齊德第一次去見他的師父。師父住在一座清真寺裡。巴亞齊德走進清真寺——如你所見,他完全是獨自一人——但師父立刻說:「將人群趕出去!你一個人來,這裡不是容納人群的地方。」

  巴亞齊德放眼一看說:「什麼人群?這�堸ㄓF我沒有人。」

  師父說:「不要向外看,向內看。你帶著一大群人——你留下的所有朋友、你的妻子、孩子、父母。他們都曾到村口與你告別,但他們仍在你的頭腦�堙C我說的是那群人。出去,在人群散去之前不要進來。」

  巴亞齊德花了一年時間。他坐在外面,觀察自己的頭腦,等待頭腦空無一物的那一刻。當他發現「現在人群散了」的那一刻,他走進了清真寺。

  師父擁抱了巴亞齊德,並對他說:「我的手太小,抱不住一整群人。現在你獨自來了,有些事才能成為可能。」

  一珠上座請求溈山為他寫一首偈頌。

  GATHA的意思是偈頌。通常這個問題是不恰當的,它只在師父彌留之際時才被提出。弟子們為了紀念而請求:「請寫下一首偈頌。您的彌留之際遺言,由您親筆書寫,將是我們最珍貴的寶藏。」那彌留之際的遺言被稱為偈頌。

  一珠上座請求溈山為他寫一首偈頌。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因為溈山並沒有進入臨終期。

  溈山說:「面對面直接呈現本性,都已經是很不堪了……」當我與你面對面時,讀我,讀我的心。偈頌是在師父彌留之際時寫的,因為他將不再存在了。當我們面對面的時候問這樣的事情是很愚蠢不堪的。感受我的臨在。

  溈山說:「……更何況還要寫在紙上呢!」

  溈山是在說:「首先,當我臨在於此時,不去享受我的臨在、不與我的臨在共舞、不因我的臨在而狂喜沉醉,這是愚蠢的。其次,更何況還要寫在紙上!——它們有什麼價值?當你連活生生的師父和他的言語都無法瞭解時,那張死的紙、那些死的墨——你還能拿它們起什麼作用?」

  於是一珠又去向溈山的弟子仰山提出同樣的請求。仰山便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並在旁邊寫道……

  這是一段美妙的注記。仰山沒有寫偈頌,而是以不同的、獨特的方式,以他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應。

  仰山沒有寫偈頌,相反,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

  ……並在旁邊寫道:「通過思維推理去理解,就落入了第二等,不通過思維、憑直覺去感知,也落入了第三等。」

  仰山略去了第一等,因為有些東西必須留給弟子自己去發現。什麼是第一等?仰山只說:「通過思維推理去理解,就落入了第二等,不通過思維、憑直覺去感知,也落入了第三等。」

  但一珠沒有問他:「什麼是第一等?」

  第一等只是為了如實知見到,不是思想或不思想的問題,只是為了如實知見到。

  當你進入深度靜心的時候,你會體驗許多事情:思想的頭腦、感受的心。你來到一個空間,那裡一切都是空的,只剩下觀照。那份觀照是唯一真實的如實知見,那就是第一等。

  但一珠一直在錯過。在所有這些經典語錄中,儘管每一種可能性都已向他敞開,他卻未能向生命的奧秘邁出更深的一步。

  石霜寫道:

  莫問庭前松

  何以虯曲嶙峋

  其生來本具之挺直

  原在自身深處全然具足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聲明。你看那棵樹——一棵松樹或是任何一棵因任何原因不直的樹。環境可能不允許它是直的,或者園丁可能不希望它是直的,但在樹的最深處,直的可能性始終存在。

  所有這些詩都是關於你的。無論象徵物是什麼——火,還是松樹——這些象徵都不重要,它們只是給你一種指引。

  莫問庭前松

  何以虯曲嶙峋

  其生來本具之挺直

  原在自身深處全然具足

  這正是你們所有人的真實寫照。無論你變成了什麼類型的人,無論你偏離自然潛能的程度有多遠,這些都不重要。你的佛性依然在你的內在。你的完整性依然在你的內在。只要你決定全然且極度迫切地回歸,你隨時都可以回家。沒有什麼能制止你。

  問題一

  曼妮莎問:

  我們鐘愛的師父!

  昨晚我第一次看到,頭腦不必然是靜心的敵人。您所說的頭腦接納覺醒,是否同樣適用於覺醒之前的接納,例如對觀照的接納?頭腦能否承認觀照往往比思想更有用,因此在那些時刻只需退後一步,而不必發脾氣?

  曼妮莎,這是不可能的。覺醒必須是第一位的。作為一種體驗,頭腦可以瞭解它,並在行動中看到它的優雅,從而成為它的朋友。但在覺醒之前,頭腦只能相信,它無法成為朋友。

  頭腦只能相信覺醒是存在的。最多只能做到相信——但相信毫無用處。頭腦必須在功能上體驗覺醒,而不是作為一種相信,而是作為一種行動。觀照也是如此:頭腦永遠會反對觀照,因為它中斷了頭腦悠久的思想傳統。頭腦熟悉思想,觀照最多只能成為一種念頭,卻無法成為現實。

  你必須將頭腦擱置到一邊才能成為觀照者,而頭腦顯然會抗拒。誰願意被擱置到一邊呢?——尤其是從一個頭腦已經做了幾個世紀主人的位置上。你想將它擱置到一邊,換成一個你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頭腦不允許你長時間保持觀照。

  你可以嘗試一個小實驗。將你的手錶放在面前,凝視秒針看,保持注視和觀照。你會驚訝地發現:還不到十五秒,你就已經跌倒了,忘記了自己正在觀照。其他思想念頭進來了。幾秒鐘後你會突然醒來:「天哪,才過了十五秒!」連六十秒——一分鐘——你都堅持不了觀照。頭腦的力量和洪流太大了。

  這就是為什麼一位善於表達的師父會創造奇特的方便善巧,在不將頭腦變成敵人的狀態下將其擱置到一邊,因為遲早當你覺醒時,同樣的頭腦必須被用作朋友。它是一個非常有用的機制。但在開始時,它將反對任何將它擱置到一邊的努力。

  靜心無非就是將頭腦擱置到一邊,將頭腦移開,帶來一種始終存在但隱藏在頭腦之下的觀照。這份觀照將抵達你的中心,一旦你覺醒了,就沒有問題了。那時再讓頭腦與你協調一致。這是一門偉大的藝術。首先你必須將頭腦擱置到一邊,然後你必須再將頭腦帶回來,但現在它是作為僕人回來的。以前它是主人,所以如果你在覺醒前嘗試這麼做,它就會發各種脾氣。沒必要這樣去做,因為那些脾氣會阻礙你進入觀照的進程。不要製造敵人。

  靜靜地開始觀照,不要直接攻擊頭腦。你必須非常小心才能到達中心。頭腦會想方設法帶你去世界各地漫遊。它誘惑你、勸說你,給你巨大的承諾:「你要去哪裡?內在有什麼?男朋友正在門外等你,你卻要往內在走。派對是在藍鑽酒店裡舉行的——可誰聽說過內在舉行派對的?」

  頭腦會製造各種各樣的事情,但你必須非常充滿愛且小心地將它擱置到一邊。記住我的話:充滿愛且小心地。不要傷害頭腦,因為頭腦在覺醒後會大有用處。在覺醒前它是你的障礙,覺醒後它是一個極其複雜的機制,可以用於處理各種事情。那時它將不再是你的敵人。只要主人覺醒了,一旦頭腦看到你內在的巨大光芒,它就會自發地協調一致。不存在對抗的問題。但在覺醒前,如果你要放下它或將它擱置到一邊,頭腦會進行各種對抗。這是簡單的心理學。

  葛吉夫常說,在一個老師外出的班級裡,會一片混亂。孩子們大喊大叫、跳躍、打架,做一切他們一直想做的事,但因為老師在……當老師進來了,每個孩子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書。這並不意味著他在閱讀,這只是表明他在裝忙。教室裡安靜了下來。

  葛吉夫常說,當你覺醒時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主人進來了,頭腦看到主人,突然認出了自己的位置。在這樣的輝煌面前,它變得謙卑。在那一刻,你可以與頭腦交朋友,它會無比樂意為你帶來的永恆提供任何服務。但在覺醒前不要嘗試:那時頭腦會給你帶來麻煩。你越是與頭腦對抗,你就越是被困在頭腦中,而不是成為觀照者。

  觀照僅僅是滑出頭腦——一種非常優雅的方式,因為當你開始觀照思想過程本身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滑出來了,而沒有製造任何對抗。你只是在觀照內在的思想車流。你不再是其中的一部分,你站在路邊,看著車流經過。你不是處於對抗狀態,你甚至不作任何評判。你不說「這是正確的,那是錯誤的」。無論經過什麼,你的全部工作只是觀照。很快,這份寂靜的觀照……頭腦就被擱置到一邊。

  是觀照將帶你走向覺醒。覺醒後,頭腦可以被使用,且能發揮極為重要的作用。它是生物進化最偉大的成果。它不應該被扔進廢紙簍,它必須被使用。但首先要找到能使用它的主人。此刻是頭腦在使用你。除非覺醒,否則每個人都是頭腦的奴隸。覺醒後,你就是覺醒本身,頭腦變成你的僕人。

  是時候請斯瓦米·薩達爾·古魯達亞拉·辛格上場了。我發現了他彩虹頭巾的秘密:他將頭巾緊緊地纏在頭上,否則很難保持這麼久的耐心。他也很聰明,因為當大家開始亂語時,那頭巾起到了保護作用。

  農夫梅多·馬芬的穀倉半夜失火,燒成了灰燼。

  第二天,保險理賠員喬治·格拉比特前來查勘損失。格拉比特解釋道:「按照公司規定,我們不會直接賠付現金,而是會用相同尺寸、相同材料為您重建一座穀倉。」

  農夫冷哼一聲:「要是你們公司就這麼做生意的話,那就把我老婆的保險也取消了吧!」

  赫爾曼·亨普斯基即將與青梅竹馬的希爾達結婚,但他心裡七上八下,因為對洞房之夜該怎麼做毫無經驗。他向經驗豐富的朋友科瓦爾斯基吐露心事。科瓦爾斯基想了想,出了一個主意。

  科瓦爾斯基說:「聽著,別擔心。我會訂一間緊挨著你們蜜月套房的房間,等你們準備就寢時,你就溜進浴室,我會隔著牆給你現場指導。」

  赫爾曼如釋重負地說:「好主意!」

  於是兩人一起去預訂了酒店房間。婚禮一切順利。婚宴上,新娘希爾達親自分蛋糕,自己還吃了滿滿一大堆。後來到了蜜月酒店,新婚夫婦正準備睡覺,赫爾曼悄悄溜進浴室,鎖上門,敲了敲牆壁。可浴室隔音太好,科瓦爾斯基和赫爾曼交流得很費勁,指導過程拖了很久。與此同時,臥室裡的希爾達被那堆婚禮蛋糕撐得內急難忍,拼命捶打浴室門,可赫爾曼就是不開。最後她實在憋不住,只好拉在一個鞋盒裡,並將「傑作」放在了浴室門外。於是,等赫爾曼終於聽完科瓦爾斯基的全部指導,猛地推開浴室門,一腳就踩進那個鞋盒。

  赫爾曼大叫:「啊!這盒子裡全是屎!」

  牆另一頭的科瓦爾斯基喊道:「蠢貨!快把她翻過來啊!」

  波蘭裔教皇驚悉麾下眾多天主教神父紛紛感染愛滋病,為了挽救基督教,他在絕望中頒佈了一道敕令:所有樞機主教、主教及神父必須立即與女性結婚。

  一切進展順利,各種稀奇古怪又妙趣橫生的天主教婚禮接連上演。其中最盛大的,當屬教皇本人在羅馬梵蒂岡與蘇西修女的婚禮。

  梵蒂岡擠滿了前來觀禮的神職人員和政界要人。而在教皇寢宮裡,伴郎羅奈爾得·雷根正協助這位波蘭裔教皇穿上最隆重的教皇禮服。

  雷根問道:「您確定自己能應付得了婚姻生活嗎?」

  教皇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模樣,答道:「應該不難,羅尼。」

  雷根又說:「可您一輩子都守身如玉啊,確定『設備』還能正常運轉嗎?」

  教皇自信地回答:「啊,別擔心!昨晚我已經將設備自檢完畢。」說著畫了個十字,「現在移交上帝接管吧!」

  尼維達諾……

  (鼓聲)

  (亂語)

  尼維達諾……

  (鼓聲)

  靜下來。閉上雙眼,感覺你的身體完全凍結了。

  現在你準備好帶著全部的意識、全部的生命能量向內走了。向你存在的中心移動。那是你來的地方,也是每個人回歸的地方。

  越來越深……你走得越深,空氣就越芬芳。你走得越深,突然間花朵開始灑落在你身上。在最深處,你就是佛。

  佛僅僅意味著觀照,純粹的觀照。只是觀照:身體在那裡,頭腦在那裡,但你兩者都不是。

  你是一股來自中心獨立的力量,而中心與永恆相連。它無生無死。這個佛是你的終極潛能,是意識的珠穆朗瑪峰。這一刻的光輝是偉大的。

  為了說清楚,尼維達諾……

  (鼓聲)

  放鬆,不斷記住觀照。觀照是你內在唯一永恆的東西。其他一切都是暫時的,只有觀照是你的實相,是你真正的靈魂。我稱之為佛,因為它是一次偉大的覺醒。

  此刻,佛堂已成為一片沒有漣漪的意識之湖。融入宇宙是如此喜悅,露珠融入大海是如此喜悅。

  夜晚本身就很美,但你們的臨在和你們巨大的實驗使它美了一千倍,優雅了一千倍。整個存在都在歡慶,因為你已抵達你存在的中心。

  收集你能收集到的所有芬芳。記住,任何時候當你成為觀照者,你就是佛。所以將佛帶在身邊。

  很快尼維達諾就會召喚你們回來。在此之前,盡可能多地收集寶藏,並勸說佛與你同行。它是你最內在的核心,不是分離的東西。它一直隱藏在內在。現在你必須將它帶到週邊邊緣,帶到你日常的生活中。

  如果我們能在世界各地創造出大量的佛,我們就能迎來一場巨大的轉變。更多的愛,更多的歌,更多的慶典……

  尼維達諾……

  (鼓聲)

  回來吧,帶著佛的優雅,寂靜地,平和地。靜坐片刻,收集這份體驗。

  每一天你都變得越來越豐富。每一天你的週邊邊緣都離中心越來越接近。每一天你都將佛越來越多地帶入你的日常生活中。

  我反對棄世。我希望佛在這個世界上做各種各樣的事情。過去諸佛逃離這個世界是不幸的。如果他們留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就不會如此野蠻。我們本可以擁有更多的仁愛、更多的文明和更多的意識。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沒有人必須離開世界。我們必須轉變它。我們正在宗教中引入一種新方式。你不需要離開這個世界,而是更深入其中並改變它。這更勇敢、更叛逆、更有意義。

  好了嗎,曼妮莎?

  曼妮莎:「是的,鐘愛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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