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akujo The Everestof Zen,with Basho's Haikus.》
海禪師:禪之珠峰以及芭蕉俳句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日下午的演講
第七章:最後一個里程碑
鍾愛的師父!
有一位韞光法師問道:「禪師您知道自己死後會投生到哪�媔隉H」
海禪師回答:「我還沒有死,哪�堨帢o著去談論投生的事?能夠認知『生』的那個本性,就是『無生法』。無法離開『生法』,另外再去談什麼『無生』。祖師曾說:『正當發生(生)的時候,也就是不生。』」
韞光法師追問:「那麼,那些還沒有明心見性的人,也是這樣的嗎?」
海禪師回答:「他們只是自己沒有見到本性,並不是說他們沒有本性。為什麼呢?因為『能看見』的這個作用本身就是本性,如果沒有本性,就無法看見。『能認知』的本性,就稱之為『識性』,『能覺知』的本性,就稱之為『了性』,能夠生出世間萬法的本性,就稱之為『法性』,也稱之為『法身』。」
海禪師繼續引用經典解釋道:「馬鳴祖師曾說:『所謂法,指的就是眾生的心。因為心念生起,所以一切萬法才跟著生起,如果心念不生起,萬法也就無從生起,甚至連它們的名字都不會有了。』」
曼妮莎,這些禪宗師徒間的對話,聽起來幾乎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你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聽不到這樣的對話。他們生活在一種全然不同的維度裡,談論著對你來說似乎無關緊要的事物。但對他們而言,那些事物卻至關重要。對你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卻微不足道,仿佛彼此是屬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充滿了極致的美與深沉的喜樂。而我們的世界,卻充滿了焦慮、痛苦與不安。這是一個充滿「必死性」的世界。我們在這裡僅僅停留了短短幾十年。我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不知道將去向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科學的進步將這些疑問擱置一旁,人們的思想也因此變得徹底物質化。他們遺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自己的意識。
這些對話探討的正是你自己的意識,以及它內在的秘密。如果你不曾親身體驗過這些內在生命的秘密,你的人生便算不上真正的人生,它只會流於表面。當你向內在探索得越深,你生命中的一切便開始擁有深度——無論是愛、創造力、歌唱還是舞蹈。你可以非常膚淺地跳舞,僅僅是做出舞蹈的動作;但你也可以深深地沉浸其中,直到「舞者」消失了,只剩下「舞蹈」本身。當只剩下舞蹈時,真正的本質才留存下來。所有非本質的東西都已消散。你也隨之消散了。因為「你」也是非本質的。
在你的內在,存在著某種本質的東西,而所有這些對話,都在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視角,去探尋那個本質。因此,你必須記住,千萬不要將你使用的語言與這些對話中的語言混為一談。雖然使用的是同一種語言,但它們是由有著截然不同經歷的人,為了表達截然不同的體驗而使用的。
有一位韞光法師問道:「禪師您知道自己死後會投生到哪�媔隉H」
海禪師回答:「我還沒有死,哪�堨帢o著去談論投生的事?能夠認知『生』的那個本性,就是『無生法』。無法離開『生法』,另外再去談什麼『無生』。祖師曾說:『正當發生(生)的時候,也就是不生。』」
然而,極少有人能帶著意識降生,也極少有人能帶著意識死去。這仿佛是大自然安排的一場麻醉。在你臨終之際,你的整個生理機能會釋放出一種物質,讓你陷入徹底的無意識。這是一場最宏大的「手術」,大自然早已為此做好了預先的安排。只有一些修行極深、已經證得三昧的靜心者,才能避開這種「毒素」,避開這團即將籠罩而來的無意識迷霧。他將讓自己的意識之燈長明,讓自己的雙眼始終睜開。死亡會來,也會走。肉體會消亡,頭腦會消散,但這股核心的意識,將會進入另一個母胎。
海禪師所說的「能夠認知『生』的那個本性,就是『無生法』。」正是此意。那個認知死亡的,本身並不會死。它怎麼可能在認知死亡的同時,自己也跟著死去呢?
有一位蘇菲派的神秘主義者,奧馬爾·海亞姆(OmarKhayyam),寫過一本偉大的著作,因而名揚天下。這本書被翻譯成了上百種語言,但所有的譯本都充滿了誤解。人們以為他不過是個談論世俗生活的詩人。但他其實是一位神秘主義者,他所說的一切都是象徵性的。他的書名為《魯拜集》(Rubaiyat)。「魯拜」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波斯詩歌體裁,就像日本的「俳句」一樣。
在《魯拜集》其中一首詩中,他告訴朋友們不要害怕死亡,原因有二:如果你死了,你就死了。沒什麼好恐懼的。因為不會有任何「你」被留下來,所以也就沒有恐懼可言。如果像宗教所說的那樣,你並不會真正死去,那同樣也沒什麼好恐懼的,因為死亡根本沒有發生。無論哪種情況,恐懼都是毫無必要的。
如果你能帶著意識去經歷死亡,那就意味著:那個正穿過死亡隧道的元素,是與死亡本身分離的。生命的本質是永恆的。它要經歷千百種形態,歷經成千上萬次的輪回,才能最終成為一個人。直到如今,世間仍未出現真正意義上的「超人」。
到目前為止,人類是意識進化史上的最高峰,但這種狀態非常表層,也非常短暫。在它的深處,依然潛藏著極深的無意識。因此,當你死去時,那股深層的無意識會淹沒你的意識,你在完全茫然不知當下發生了什麼的狀態下死去。所有人都知道你死了,唯獨你自己不知道。正因為死亡是在無意識中發生的,所以你再次投胎進入母胎時,也必然是無意識的。
這兩端必然是相同的:如果死亡是帶著意識的,那麼出生也會是帶著意識的。如果死亡是無意識的,那麼出生也就是無意識的。你對自己從何而來一無所知,因為你在出生時並沒有意識。但你毫無疑問,正從某個地方而來。
海禪師回答:「......能夠認知『生』的那個本性,就是『無生法』。」這句話意蘊極為深厚:能覺知出生的存在,本就超越了出生;能覺知死亡的存在,本就超越了死亡。它只是純粹的觀照者,始終只是靜靜觀照——舊的軀體已然消散,新的胎宮已就緒,全新的身體正開始孕育生長。在深度催眠狀態下,你能回溯起自己在母親子宮裡那九個月的全部經歷。這漫長的九個月不可能沒有任何事件發生:你的母親或許曾意外摔倒,或許曾陷入暴怒,又或許曾滿懷愛意......
母親身心發生的一切,都會全然傳遞給那個在身體上依然與她相連的胎兒,沒有任何例外。這九個月的分量重若千鈞:如果母親能時刻覺知到體內正在生長的新生命,就會主動自律自己的言行,不去做任何可能給孩子未來人生造成阻礙的事。因為在這七十年的漫長一生中,這九個月是最為關鍵的時期。
通過這種方式,兩個人都將得到改變。母親在照護孩子的同時,也保持著覺知,明白自己絕不能做出任何對孩子不利的事。她不嫉妒,不憤怒,不仇恨,甚至連一絲惡念都不能有。這九個月的時光,正在同時轉化著兩個生命——腹中的孩子,以及孕育他的母親。
如果一位女性在這九個月裡能夠完全沒有嫉妒、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心中只有純粹的愛與慈悲,那麼這九個月的體驗所帶來的喜悅將會如此巨大,以至於當孩子降生時,她再也不會退回到過去的舊習氣中。
在印度,從受孕的那一刻起直到孩子出生,我們曾發展出一套非常科學的方法,來指導母親應當如何生活、應當做些什麼。她的生命應當充滿感恩,感激上蒼或宇宙賦予了她將生命帶入這個世界的機會。日夜都沉浸在「我的孩子將成為覺者」的願景裡。但這只有在播下種子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而當下正是播種的時機:土壤是柔軟的,孩子也是全然敞開的。你明白其中的深意了嗎?它將同時轉化這兩個人——母親與孩子。
孩子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能帶著意識降生:那就是在他的前世,他曾經進行過足夠多的靜心,積累了足夠的靜心能量,從而能夠抵禦死亡所帶來的黑暗。否則,一個人只會徹底迷失在遺忘的深淵中,然後突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新的母胎,並將前世的軀體忘得一乾二淨。這其中產生了一種斷裂。正是這種黑暗、這種無意識,造成了這種斷裂。
東方世界長久以來一直在努力突破這些生命認知的壁壘,數萬年的探索從未白費。任何人都有能力穿透並回到前世,甚至是許多個前世。但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向更深的靜心中探索,原因有二:首先,除非你潛入足夠深的境界,否則你找不到通往另一段生命的門;其次,你必須在靜心中保持極深的定力,因為一旦你找到了那扇門,海量的往事就會如潮水般湧入你的腦海。
僅僅是承載這一生,就已經足夠艱難了。如果那些舊日的記憶開始糾纏你,你的生活將會變得極其不便與複雜。這其中的牽扯是難以想像的:也許現在與你結為夫妻的女人,在前世其實是你的母親。現在你將陷入一種極其怪異的狀態。你該如何面對她?是把她當作母親,還是當作妻子?你的生活將充滿巨大的焦慮與惶恐。那個你認為最好的朋友,在前世可能曾是你的殺手。現在你該如何與他相處?
而且你無法帶任何人回到你的前世,所以根本沒有任何證據......!你的朋友會說:「你瘋了嗎?我殺過你?你肯定是做夢了。在夢裡什麼荒唐事都會發生。忘了它吧。」但你根本忘不掉,因為你心裡清楚那絕不是夢。它發生在極深的靜心中,而且每當你回到那個境界,它就會重現。你無法重複一個夢,你甚至無法把一段殘缺的夢境連貫起來。
一天半夜穆拉·納斯魯丁突然大聲朝妻子喊道:「快!將我的眼鏡拿來!」
穆拉·納斯魯丁的妻子問:「你大半夜的要看什麼書?」
穆拉·納斯魯丁不耐煩地說:「別廢話,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趕緊拿來!」
穆拉·納斯魯丁的妻子只好把眼鏡遞給他。穆拉·納斯魯丁戴上眼鏡後說道:「好了,你接著睡吧。我剛才夢見了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但我視力不好,所以看著有點模糊。」
穆拉·納斯魯丁努力戴著老花鏡想再次看清那個女人,卻怎麼也辦不到。過了一會兒,他又向妻子要眼鏡。
穆拉·納斯魯丁的妻子無奈地說:「你真是瘋了。戴眼鏡在夢裡是治不好視力的。在夢裡,你的視力本來就是完美的。」
穆拉·納斯魯丁固執地說:「這事關重大,你別跟我爭。趕緊把我的眼鏡拿來!」
穆拉·納斯魯丁重新戴上眼鏡,說道:「好了,來吧。」原來,在夢裡正有人要給他一千美元,他想確認那張鈔票到底是真鈔還是假鈔。可現在,不僅那個人不見了,連那張一千美元的鈔票也沒了。於是他急得團團轉,試了各種辦法,最後大聲喊道:「你們跑哪兒去了?」
你無法將一段殘缺的夢境拼湊連貫,也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去複刻一場夢。如果它自己反復出現,那是另一回事,但你絕對無法刻意去一遍又一遍地重溫某個美麗的夢——甚至連一次都做不到。
但就前世記憶而言,情況完全不同:當你向靜心的更深處探索時,只要你主動想要推開那扇門,你是可以做到的,但你必須時刻保持覺知。你會被海量極具實感的記憶所淹沒,它們會無比真實,仿佛就屬於你這一生。它們不會像普通夢境那樣,你一睜開眼就煙消雲散。這些記憶會像你的現實生活一樣真切,但這恰恰會帶來麻煩。
如果你記起了兩三個前世,你就會陷入我之前告訴你的那只蜈蚣的困境中......
蜈蚣原本一直活得自在順暢,某天清晨出門散步時,一隻小兔子攔住了它。
小兔子問道:「大叔,我有個問題憋了好久,怕打擾你晨走一直沒敢問,現在實在忍不住了。」
蜈蚣說:「行啊,你想問什麼?」
小兔子開口問道:「我想知道,你長了一百條腿,到底是怎麼協調它們的?哪條先邁、哪條排第二、哪條走第三......你是如何將這一百條腿協調一致的?」
蜈蚣愣了愣,回答道:「我從來沒琢磨過這事,我可不是愛搞哲學的類型,你倒是像個哲學家......行吧,我試試搞明白。」
蜈蚣剛刻意去琢磨腿的順序,立馬就被自己的腿絆得摔在了地上。蜈蚣氣衝衝地對著小兔子發火道:「你自己留著你的哲學吧,以後別再問任何蜈蚣這種問題!我之前全靠本能自然地協調,從來沒刻意想過這事。你是個危險傢伙,看起來這麼討人喜歡,問的問題可太坑人了!」
如果你能記起三四個前世,你也會陷入和那只被提問的蜈蚣一模一樣的困境——你將寸步難行。因為在你的前世裡,這些人曾以各種不同的關係與你相連,如今卻徹底錯位:某人曾是你的孩子,現在卻成了你的父親;某人曾是你的母親,現在卻成了別人的妻子,你根本無法再以往昔的身份去面對她。也許此世鄰居的妻子,前世正是你的結髮妻子。你的頭腦會因此陷入極度的混亂與衝擊。正因如此,大自然才會絕對地關閉這些門,將它們徹底封死,好讓你對自己從何而來一無所知。
但這些門,確實是可以被打開的。在印度,我們有一門專門研究這個的科學——「JatiSmaran」(前世憶起)。通過特定的靜心與準備,你就可以進入前世。但請記住,你必須擁有足夠的精力與膽識,才不至於在海量的記憶中徹底迷失。
只有在東方,輪回才會被如此認真地探討。而誕生於印度的三大宗教,也是唯一在「輪回」這一觀點上達成絕對共識的宗教體系。儘管它們在哲學、神學以及一切教義上都有所分歧,但在「輪回」這一點上卻毫無二致。對它們而言,這都是一個確鑿的事實。它們都在各自的靜心中,抵達了同一個境地,因此誰也無法否認這一點。
這是一個存在層面的事實:在出生之前你曾存在,在死亡之後你也將繼續存在。那個在出生之前就存在的,與那個在死亡之後繼續存在的,是同一個存在。它的名字叫做「佛(覺者)」。它的名字叫做「觀照者」。它從未死去,也從未出生。
要瞭解的問題是,海禪師說:能夠認知『生』的那個本性,就是『無生法』。無法離開『生法』,另外再去談什麼『無生』。祖師曾說:『正當發生(生)的時候,也就是不生。』
孔子,這位世界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並不是一個宗教人士。他的核心關切始終落在文明、文化、道德、禮儀與人倫之上。在過去二十五個世紀裡,他的思想深刻影響了整個中國,至今依然在塑造著中國人的行為方式。
有一天,一位年輕的追隨者問孔子:「您一直談論現世的生命,教我們如何經營、談論如何塑造它,如何活得真誠坦蕩,但您卻從未提及人死後會去往何方。」
孔子回答道:「沒必要去談論這件事。你終有一死,這是肯定的。到那時,當你永遠躺在墳墓裡,擁有無盡的時間,你想思考什麼都可以,何必現在來煩我呢?等我進了我的墳墓,你進了你的墳墓,我們自然都能想明白。」
孔子只是一笑置之,因為一旦你試圖去糾纏諸如死亡或出生這樣的問題,你就會立刻意識到,這些事物是超越了頭腦思辨的範疇的。你靠思考根本摸不到生死的真相,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就必須放下一切思考,進入那顆空寂的本心。唯有這顆空寂的心,才能照見你存在的永恆本質。
韞光法師追問:「那麼,那些還沒有明心見性的人,也是這樣的嗎?」
海禪師回答:「他們只是自己沒有見到本性,並不是說他們沒有本性。為什麼呢?因為『能看見』的這個作用本身就是本性,如果沒有本性,就無法看見。『能認知』的本性,就稱之為『識性』,『能覺知』的本性,就稱之為『了性』......」
用更貼近當代的方式來表達:我一直在不斷地告訴你們,你們本身就是佛。我也知道你們心存疑慮——「就憑我?也能是佛?」但你們的懷疑或不信,並不會改變任何事實。你們的佛性始終如一。你可以去認識它,也可以對它視而不見。
在我看來,英文中的「ignorance」(無知/無明)這個詞,其真正的含義僅僅是「忽略」(ignoring)了你內在的佛性(覺性),忽略了你自己的本性。這種本性是絕對清澈、通透的。就像一面鏡子,你可以從中看到整個世界的倒影,但前提是,你必須保持絕對的寧靜,安住於中心。而這,正是我們在這裡努力想要做到的事。
海禪師回答:「......『能認知』的本性,就稱之為『識性』,『能覺知』的本性,就稱之為『了性』,能夠生出世間萬法的本性,就稱之為『法性』,也稱之為『法身』。」
海禪師繼續引用經典解釋道:「馬鳴祖師曾說:『所謂法,指的就是眾生的心。因為心念生起,所以一切萬法才跟著生起,如果心念不生起,萬法也就無從生起,甚至連它們的名字都不會有了。』」
馬鳴在說,萬事萬物都含納在你的心念之中:你感知到的一切、你命名的一切、你知曉的一切,全都存於你的心內。你通過五感不斷收集知識,而這五感本質上就是心念的延伸,你很容易就能理解這個道理。本世紀之前,人們從未意識到性的核心在你的心念裡,而非生殖器官。只要你一想到性,生殖器官立刻就會產生反應。如果想要實現真正的獨身,根本不用像過去俄羅斯那樣,靠切除生殖器官來達成目的。
某些狂熱的基督教派門徒曾直接割去自己的生殖器官,女性則切掉自己的乳房——身上沒別的可切,就挑這些突出的部位下手,這類人還被奉為聖徒。但他們根本沒意識到,切掉生殖器官根本沒法讓你獲得真正的獨身,因為性欲的核心根植於心念之中。
想要實現真正的獨身,你需要斬斷心念裡那根不斷搏動、催生春夢與性幻想的神經。一旦斬斷它,你的生殖器官就會徹底失去活力,無論你怎麼嘗試,都不會再起作用。你所有活動、所有感官的核心都在心念裡:嗅覺、視覺、聽覺......一切的中心都在你的頭顱之內。心念就是你的整個世界,如果抽離心念,你的整個世界都會隨之消散。
靜心的本質,就是讓你通過心念構建的舊世界徹底消解,在你之內升起一種「無念」的全新覺知。那些你靠心念永遠無法看見的真相,你能通過無念的狀態清晰觀照。生死對無念的狀態毫無影響,它自在懸浮於生死之上,觀照過無數次的誕生與死亡,這些經歷對它毫無干擾,它只是如實地映照當下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事物能在你的觀照之上留下痕跡,我更願意把這份觀照稱為「佛性(覺性)」,這樣它會更易懂,也更貼近你自身的體驗。
芭蕉的俳句:
曠野
引我的馬至群鳥鳴啼之處
芭蕉棲居在池塘邊、古樹下的一間小茅屋裡,過著全然順應自然的生活。他本是一位武士之子,在父親去世後,他毅然放棄了繼承。他的家人對此感到萬分絕望,他們勸道:「這怎麼行呢?你父親已經過世,你必須繼承並治理他的家業。」
芭蕉卻說:「我一直在等他離世。我想親眼見證,每個人終有一死。連我的父親都死了。終有一天我也會死去,到那時誰來接管這座城堡和家業呢?總會有人來接管的。但現在我無法再留在這裡,因為死亡的陰影隨時可能降臨。在我死去之前,我必須找到某種不朽的真相,作為我生命的基石。」
他是一位充滿愛意、滿懷喜悅且如舞蹈般的靈性覺醒者(神秘主義者)。他說道:「曠野,引我的馬至群鳥鳴啼之處。」讓我們走向鳥兒吧,因為它們是這世上僅存的、依然在歌唱的生命。人類早已將歌唱拋到了九霄雲外。如今,只有職業歌手還在唱歌。你在鳥兒中見過什麼「職業歌手」或「職業音樂家」嗎?鳥兒歌唱,純粹是出於內心的狂喜。這歌聲有沒有意義並不重要,意義並非重點,表達喜悅才是重點。「引我的馬至群鳥鳴啼之處。。」
芭蕉一直希望自己的俳句能像鳥兒的歌聲一樣,是純粹自發的吟唱——而他確實做到了。在整個人類歷史上,芭蕉的俳句堪稱絕唱,無與倫比。
問題一
曼妮莎問:
鍾愛的師父!
是否只存在唯一的實相,且唯有通過無念狀態才能感知它?
世間存在兩種實相:一種是心念(頭腦)所能感知的,另一種是唯有無念狀態才能感知的。
對抵達無念的存在而言,心念所構建的世界會淪為表像、如同夢幻。這便是證得覺性的人,會將世俗世界稱作一場大夢的原因。但夢幻本身也有其存在性——覺者同樣會感到饑餓,你沒法靠靜心果腹,仍需要從心念構建的世俗世界裡獲取客觀的食物,因為饑餓本身就屬於客觀世界的一部分,你的肉身也紮根於客觀世界。你始終站在兩個世界的邊界:一邊是外在的客觀世界,一邊是內在的主觀世界。當你往內在的主觀維度走得越深,外在世界就會愈發像一場夢幻、一道遙遠的回聲。但我不會說它是「不真實」的。那些說它不真實的人,僅僅是想表達它沒有終極的意義。
我曾見過一位耆那教僧侶,他對我說:「外在的一切全是幻象。」
我反問耆那教僧侶:「那我可以扇你一巴掌嗎?」
耆那教僧侶錯愕道:「你這人太奇怪了,平白無故為什麼要扇我?」
我回應:「你忘了外在世界是幻象,是夢幻嗎?在夢裡你根本沒法阻止別人扇你,這足以說明現實和夢幻有本質區別。你必須承認,外在世界擁有和夢幻完全不同的實存性,不然我現在就動手。」
耆那教僧侶環顧四周,發現我聚了近二十個朋友,立刻意識到這場對話不會停留在哲學思辨層面,馬上就要變成實打實的拉扯。他連忙改口:「眼下我暫且認同你的說法。」
我追問道:「『暫且』可不行,不能附加任何條件,你是怕扇耳光嗎?」
核心的矛盾就在這裡:往內在探索得越深的人,外在實相在他們的感知裡就會越遙遠,但外在實相本身擁有獨立的存在性。它的存續依託於心念(頭腦),而內在實相擁有更宏大、更莊嚴的存在維度,唯有無念狀態才能觸達它。
這是一個雙層結構的世界:心念有它自己的世俗世界,而在它之上,無念構建出了一個極致美好、極致莊嚴的更高維度世界。
我一直試圖說服站不同立場的人:一類人完全否定內在世界,認為只有客觀世界是唯一實相,所有內在體驗全是夢幻;另一類人則宣稱內在的一切才是真實,外在的所有事物全是夢幻。但這兩類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在刻意否定其中一重實相。
我選擇同時接納兩種實相。沒有外在,內在根本無從依託;沒有內在,外在也失去了感知的錨點。正因如此,我才給修行者開設的餐廳和迪廳命名為「左巴佛」——左巴,就代表著全然鮮活的外在世俗實相。
卡贊紮基斯在他的偉大著作《希臘人左巴》裡,為世界留下了一份極具分量的饋贈:他塑造出了左巴這個形象,如今它早已不再是虛構的名字,幾乎成了一種真實的生命符號。左巴能在最平凡的事物裡獲得全然的快樂,飲酒、跳舞、去愛,他是一個充滿生命力、全然鮮活的人。
希臘正教會曾將卡贊紮基斯逐出教會,就因為他寫出了《希臘人左巴》。我們這裡的阿姆麗塔就來自希臘,她收到了卡贊紮基斯妻子的來信,對方希望能出任我們世界學院的負責人。卡贊紮基斯的一生,都因希臘正教會的打壓受盡磨難。
當我提出「左巴佛」的概念,本質上是在拉近內在與外在的距離。左巴不必永遠停留在左巴的層面——他的鮮活世俗本身足夠美好,但意識完全可以向更高的實相、更深的奧秘攀升,抵達更極致的生命狀態。
左巴,終將成長為佛。左巴,本就是佛的種子。
你們所有人降生時都是左巴:貪戀世間的平凡樂趣,內在卻藏著本自具足的佛性,只是你一直對它視而不見。但即便你最終證得了佛性,我也不會否定外在世界的價值。我完全秉持著科學的態度:只要是真實的,無論它屬於外在世俗,還是屬於內在維度,都值得被承認。內在或許是更高階的實相,外在或許是更低階的實相,但就「真實存在」本身而言,世間確有兩重實相:一重依託心念(頭腦)被感知,另一重,只為無念狀態而敞開大門。
現在,阿南朵的時刻到了......
老嬉皮士「老野草」正叼著兩根大麻卷,一路搖頭晃腦地走在街上。讓他大為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停在了一家理髮店的門前。他一邊抓著自己濃密的大鬍子,一邊自言自語道:「太不可思議了!我都三十二年沒剪過頭髮了。」於是他在繚繞的煙霧中,大步走了進去,一屁股坐在了理髮椅上。問道:「剪個頭多少錢?」
理髮師看了看這位老嬉皮士那亂蓬蓬的長髮,說道:「十塊錢!」
老嬉皮士「老野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問道:「真的假的?那刮個鬍子呢?」
理髮師回答道:「兩塊錢。」
老嬉皮士「老野草」指著自己的腦袋說:「行,給我刮乾淨!」
小阿爾伯特去鄉下的爺爺奶奶家住。第二天一早爺爺和阿爾伯特約好要一起去釣魚,為了起床時不吵醒奶奶,他倆就擠在同一張床上睡。
半夜裡爺爺醒了,使勁晃了晃小阿爾伯特。他激動地喊:「阿爾伯特!快去把你奶奶叫過來!我硬了......這可是我二十一年來頭一回有反應!」
睡眼惺忪的阿爾伯特迷迷糊糊地說:「爺爺你淡定點兒,你攥著的那是我的小弟弟!」
小厄尼正和老師古德巴迪小姐以及全班同學一起在動物園裡遊玩。大家正在四處參觀時,厄尼看到一隻鹿正在安詳地吃著草。
古德巴迪小姐指著那只鹿(Deer)」問厄尼:「厄尼,你能告訴我們那只動物的名字嗎?」
厄尼想了想說:「嗯,我覺得它是......我猜它是......」
古德巴迪小姐打斷他說道:「我給你個提示吧。每天早上你媽媽是怎麼叫你爸爸的?」
厄尼恍然大悟,大喊道:「哦,對!是一頭蠢驢(asshole)!」
阿南朵......
(鼓聲)
(亂語)
(鼓聲)
靜下來,閉上眼睛,感覺你的身體完全凍結了。
現在,帶著極大的緊迫感,向內看。彙聚你所有的意識,就像一支射向你存在中心的箭。你存在的中心是目標,因為在你存在的中心,你是佛。
當你到達中心時,鮮花開始向你灑落。一種新的芬芳,一股新的涼風,一種新的寂靜——你正在進入另一個世界。
成佛是最後的�媯{碑。
一旦你成佛了,抵達了覺者的境地,便能縱身躍入那超越一切的維度。到那時,所有言語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一段寂靜通透的生命,它自帶獨有的韻律,看似毫無動靜,卻已是一場盛大的舞蹈。
這便是我們所處世俗世界之外的另一重天地。二者皆是真實的:前者由尋常萬物構成,後者的內在世界卻滿是深邃的奧秘與奇跡。你要學會成為這兩者的觀照者——外在與內在都是實相,而還有比這兩重實相更本質的存在:那就是你的觀照本身。
超越外在,也超越內在。跳出所有二元對立,恩典便會如甘霖般傾灑在你身上。在這極致的瞬間,「你」不復存在,唯有存在本身,攜著所有榮光與永恆,無邊無際地鋪展。
這便是歷代神秘修行者畢生求索想要踏入的世界。正如科學家在客觀世界中探索,神秘修行者的征途要宏大得多:他先要深入內在,再進一步超越內在與外在的邊界。這份超越性的存在本就不可言說,從未有人能真正用語言文字將它講清楚。
為了讓這份超越性的體驗清晰顯現,尼維達諾......
(鼓聲)
放鬆下來,僅僅作為觀照者,觀照你的身體、你的念頭,觀照當下發生的一切。只做一面無染的鏡子。
這便是你生命的本源,它從未分裂,是一片完整無缺的大陸。此刻,萬千佛不再是萬千個體——只剩同一個本性,同一場寂靜的綻放,同一個安寧的觀照者。
盡可能多地收集這份喜悅與覺知,因為你接下來要在更低維度的世俗實相裡,二十四小時都保持這種佛的狀態。無論你在做什麼,都要守住你這面鏡子的潔淨。如此一來,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態都會成為一場祈禱、一份感恩,四面八方的祝福會源源不斷湧向你。你從未刻意索求過它們,甚至從未知曉它們的存在,但當你的心徹底空寂,整個存在都會對你生出無盡的慈悲。
將這些綻放的花、這些漫溢的芬芳都盡數珍藏。當你從這份狀態中回來時,要以佛的姿態歸來。
尼維達諾......
(鼓聲)
靜靜地,寂靜地,優雅地回來。坐下來,感受你所處的空間,記住這就是你二十四小時都要保持的狀態。唯有如此,你才有能力去認識那偉大的存在及其隱藏的寶藏。
好了嗎,曼妮莎?
曼妮莎:「是的,師父。」
我們可以萬佛同慶嗎?
曼妮莎:「好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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