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akujo The Everestof Zen,with Basho's Haikus.》
海禪師:禪之珠峰以及芭蕉俳句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的演講
第四章:躺下觀照
鍾愛的師父!
海禪師對弟子們說:「我不懂禪,也沒有任何一種佛法可以傳授給你們。所以,就不勞煩你們在這�堣[站了,都各自回去歇息吧。」
另一次,有幾位講經的法師前來拜見,問道:「我們準備提一些問題,不知禪師您是否願意回答嗎?」
海禪師說:「是的。月亮倒映在那個深潭裡,你們想要的話可以去抓。」
法師問:「什麼是佛?」
海禪師回答:「清潭的水對面,不是佛又是誰呢?」
眾法師聽了,都感到茫然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法師又問:「禪師您用什麼佛法來渡化世人呢?」
海禪師回答:「貧道未曾有一法渡化人。」
法師驚呼:「你們禪宗人士全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講)的嗎?」
海禪師反問他們:「各位大德們是用什麼佛法渡化人的呢?」
法師回答:「我們講解《金剛般若經》。」
海禪師問:「講了多少次了?」
法師回答:「二十多次了。」
海禪師問:「這部經是誰說的?」
法師大聲抗辯道:「禪師您是在戲弄人嗎?難道不知道這是佛陀說的嗎?」
海禪師說:「如果有人說如來確實宣說了某種固定的法義,那就是在誹謗佛,這類人並沒有真正領會我所說的話語的真實內涵;但如果反過來聲稱這段經文根本不是如來親口所說,那便是在誹謗佛經。(《金剛經》: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請各位大德們談一談看,這該怎麼解釋?」
法師們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海禪師又問:「《金剛經》上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無法見如來。』請問各位大德,究竟哪一個才是如來?」
一位法師回答:「我到這�堳o迷了。」
海禪師說:「你本來就從未真正開悟過,又談什麼『卻迷了』呢?」
法師說:「請禪師為我們解說。」
海禪師說:「各位大德開示講經講了二十多次,卻連『如來』都不認識!」
在探討擺在我面前的這些經文之前,我必須在阿維巴瓦的『諸神博物館』裡,引入一種全新的動物神祇——那就是『魚』。
自古以來,魚始終與母神的所有特質,以及所有月神的意象緊密相連。儘管神聖的魚在各類文化中並不罕見,但將『魚』本身奉為獨立神祇,卻相對少見。在古代非利士人以及後來的腓尼基人信仰中,主神大袞(Dagon)的形象便是半人半魚,信徒們甚至會身披魚皮進行敬拜。
在古希臘的阿波羅與阿芙洛狄忒神廟中,都供奉著神聖的魚。蘇格拉底的弟子兼摯友、古希臘歷史學家色諾芬就曾記載,當時的人們直接將魚奉為神明。
而在秘魯,不同區域也分別流傳著崇拜沙丁魚、鰩魚或角鯊的信仰傳統。即便到了今天,在基督教會中,魚的符號依然是基督的象徵。在所有的神話體系裡,魚最核心的角色之一,便是生命的復蘇者與人類的救世主。佛教也有相關『大魚』的記錄;在猶太教的《塔木德》中,希伯來人也用同樣的稱謂指代即將降臨的彌賽亞。而在印度神話中,作為毗濕奴化身的救世神魚『摩蹉』(Matsya),在大洪水中引領摩奴(Manu)抵達安全之地,從而拯救了整個人類族群。
阿維巴瓦的『諸神博物館』向你們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人類始終處於被貶低的狀態,自身的尊嚴在諸多層面早已被徹底摧毀。這簡直是一場針對全人類精心策劃的陰謀。教導人們去崇拜動物,是何等的荒謬與違背理性。然而,全世界幾乎所有的動物都曾被奉為神明,卻幾乎無人站起來提出質疑。人們已經陷入了極度深重的精神奴役之中,甚至連去發問、去懷疑的本能都已喪失,只會盲目地全盤接納童年時期被灌輸的所有後天制約。
除非你徹底掙脫這些愚昧的條件制約,否則你永遠無法認出自己內在的神性。如果你總是執著於在魚、馬、豬等外在事物中尋找神明,你又怎麼可能向內探尋自身的神性?而內在,恰恰是你唯一能夠尋獲終極意識的地方。這些可憐的動物也正朝著這份意識不斷成長,它們體內同樣蘊含著這份意識,只是它正處於更深沉的沉睡狀態。
讓人類——這宇宙中唯一擁有覺醒意識的生靈——去崇拜那些意識遠為沉睡的動物,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策略。這無異於在刻意宣揚『沉睡』遠勝於『覺知』。萬物始終處在持續的進化之中,動物理應被愛護、被尊重,因為在未來的某個節點,它們終會抵達與你同等的意識境界。然而,去崇拜動物本身,卻是極其危險的。
愛護動物,完全是人性的自然流露。這份愛護,恰恰說明你能洞見它們未來的進化方向:終有一天,它們會抵達我們當下的境界;終有一天,它們能達到與任何一位佛同等的高度。正是出於對它們這份未來的預見,你才會對它們生出真正的愛護與尊重之心。
但這種崇拜動物的奇特現象,恰恰意味著你將自己降到了比動物更低劣的位置。而事情變得愈發荒誕的是:你一邊將動物奉為神明,一邊又為了果腹將它們獵殺。它們一面被尊為神祇,一面又淪為獵物。
當人類獵殺獅子時,他們稱之為『狩獵運動』;而當獅子獵殺人類時,人們卻將其定性為『災難』。你為什麼要偷換概念?在一場對等的博弈中,雙方理應得到平等的對待。千百年來,人類一直在肆意狩獵,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正在摧毀鮮活的生命。要知道,我們與它們同屬一個生命整體,這種殺戮幾乎等同於在摧毀你自己的手、你自己的眼睛。這些動物和我們一樣,都是宇宙整體的組成部分。然而,人類的盲目足以讓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行為同時存在。他們看不見如此顯而易見的矛盾:既然是被崇拜的神明,就不可能被當作獵物。而只要你在獵殺,你心裡就清清楚楚,你的崇拜從頭到尾都是虛情假意。
難道你連一秒鐘都沒有想過,你居然在『狩獵神明』嗎?『追尋神明』尚且說得通,但『狩獵神明』?我以前從未聽過這種說法。但這恰恰是你們一直在做的事:你們先把動物捧上神壇,轉頭又去獵殺它們,卻對這種荒謬的矛盾視而不見。你們的意識,竟然膚淺到了如此不堪一擊的地步。
這座『諸神博物館』註定會在全球引發鋪天蓋地的非議,無數針對我的指控也必將接踵而至。但我向來熱愛為那些不受待見的立場發聲。試問,有誰真正在意過動物?誰會為了它們費盡心力走上法庭據理力爭?我不只是在反對將動物盲目奉為神明,更是在呼籲人們去真正地尊重與愛護它們。它們是我們的同胞手足,與我們共用著同一份生命存在。我們理應賦予它們應有的尊嚴,同時,也不該親手毀掉我們自己的尊嚴。然而,神職人員卻從不願讓我們擁有尊嚴。他們巴不得我們徹底喪失體面、淪為深重的罪人,因為只有把我們踩在腳下,他們才能自封為聖徒,才能名正言順地充當神與你之間的仲介。
在印度神話中,魚是神明的第一次化身。可神明為什麼偏偏要選擇這類形象轉世?——卻從來沒有人去深思過這些化身背後的真相。每一個化身都犯下過累累惡行,根本不配被當作神明來崇拜,他們簡直應該被直接列入犯罪檔案!你簡直無法想像......
印度有一位神明叫『持斧羅摩』(Parasuram)。他的名字之所以叫這個,是因為『Parasu』是一柄極其沉重的特殊戰斧,只需一擊就能將人的頭顱斬落。持斧羅摩常年隨身攜帶這柄戰斧,他單槍匹馬屠戮的人數,恐怕是古往今來之最。僅僅因為多疑的父親猜忌母親有私情,在父親的命令下,他竟親手砍下了自己生母的頭顱......
所有宗教都將「服從」宣揚成一項核心美德。父親命令持斧羅摩:「立刻過去,把那個女人的頭顱砍下來。」這僅僅是毫無證據、沒有任何證人的無端猜忌,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他腦海裡憑空生出的一個念頭。在我看來,這份猜忌本就只是他的臆想——畢竟他年事已高,而妻子卻遠比他年輕得多。身體機能逐漸衰退的老人,往往會開始對周遭的一切都心生疑竇。可持斧羅摩連一句「我們先徹查此事」都沒有問,就立刻動手砍下了母親的頭顱,將她的首級獻到了父親腳邊。
就因為這份毫無質疑的服從,持斧羅摩竟被奉為神的化身,只因他展現出了「極致的服從」。這便是他那漫長暴力生涯的開端。他本是婆羅門,而所謂的「罪名」,不過是猜忌他的母親和一名剎帝利武士有染。連具體的涉事者是誰都沒查清,他就決意將世上所有的武士趕盡殺絕。這是何等偏執的暴力思維:找不到該殺的具體目標,就將整個族群全部屠戮,單槍匹馬就殺害了數百萬武士。毫無疑問,他確實是一位戰力極強的戰士。
這類荒誕的悲劇之所以反復上演,是因為當時的印度存在一種極其怪異的傳統——人們從不願回望過往。或許他們是害怕撞見那些不堪的真相,畢竟這片土地本就藏著數不清的醜陋。
持斧羅摩殺光了所有的剎帝利男性,卻放過了女性,因為矛盾的源頭是與他母親私通的男人,而非女人本身。這導致全國遍佈守寡的女子。而當時的習俗是:任何女子都能去找一位修行者或聖人求子,且聖人不得拒絕。多麼『偉大』的聖人與宗教啊!這些寡婦甚至不得不排起長隊,因為被持斧羅摩製造的寡婦數量,遠多於現存的聖人。最終,她們全都靠某位聖人懷上了孩子——說不定這些所謂的『聖人』,本就是為了讓她們受孕才被杜撰出來的。
等這些孩子長大成年輕男子,持斧羅摩又開啟了新一輪的屠戮,連年幼的男孩都不放過,他鐵了心要讓世上連一個武士都不剩。所幸他的活動範圍僅局限於印度境內,前後一共屠戮了十六輪。可這片土地遍地都是『聖人』——他們活成了種牛一般的存在。一頭種牛就能讓多頭母牛受孕,根本不需要為每頭母牛單獨配種,他們也不奉行一夫一妻的規則,一位元聖人就足以應付所有求子的女子。因此,哪怕持斧羅摩連殺十六輪,武士群體依然源源不斷,持斧羅摩根本無法將他們從世間徹底抹除。
我深感不解的是:時至今日,印度人依然堅信持斧羅摩是神明的化身。如果這類人都能被奉為神明,那真正的罪犯又該是什麼模樣?他們要麼選動物,要麼選暴徒當神,選出的物件簡直離譜至極。魚是神的第一世化身,而馬是最後一世化身。那匹白馬至今尚未降臨,它作為神明的末世化身,將徹底終結這個時代與文明。所以,很可能在十二年內,你就能看見一匹白馬在四處馳騁,誅殺罪人,拯救『聖人』。
我查閱了所有的印度教《往世書》(Puranas),卻沒有哪怕一部經典提到過:你竟然將如此重大的權責交付給一匹馬——讓它來充當審判者。
所有這些教條與設定,本質上都是在剝奪人類生而為人的尊嚴。在你將一個人塑造成基督徒、印度教徒或穆斯林之前,你必須先徹底奪走他的尊嚴。
而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要為你掃清一切阻礙你將自身尊嚴推向極致的障礙。我希望你從所有這些神明中徹底解脫——它們全都是你的精神枷鎖;從所有這些宗教與經典中徹底解脫——它們全都是奴役你的鎖鏈。我希望你生活在一種寂靜而平和的自由之中,與存在和諧共處,充滿喜悅與喜樂,心懷感恩與狂喜。
崇拜本就毫無意義,所謂神明的化身更是無稽之談。首先,神明本身根本就不存在,又何來化身之說?這實在是荒唐得一目了然。在大雄(摩訶毗羅)誕生之前,印度教只有十位化身,當時的印度教典籍裡也僅記載了這十尊化身——原因很簡單:人只有十根手指,要數出比十更大的數字在當時是件難事。印度教是最古老的宗教,宗教先誕生,數學卻晚了數百年才發展起來,所以『十』就成了當時唯一的終極數字。
可大雄為了讓印度教徒自慚形穢,直接摒棄了『十』這個數字。耆那教信奉二十四位祖師,他們的地位等同於神明的化身。為什麼是二十四?因為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他們便對應設定一個時代有二十四個階段,每個階段對應一尊化身,就這樣湊出了二十四這個數字。
佛教創始人佛陀也陷入了同樣的被動,於是他提出了『二十四前世』的說法,只為在氣勢上絕不輸給大雄。印度教徒見狀立刻修改了數字,大雄之後的所有印度教典籍,都開始記載二十四尊化身。那原本的十尊化身怎麼突然就消失了?難道是神明改變了主意?
這完全是宗教攀比的結果:耆那教有二十四位祖師,佛教有二十四尊佛陀前世化身,印度教只有十尊神的化身,顯得太過寒酸,於是印度教徒們立刻將數字往上提。這些本就全是憑空想像,自然可以隨意篡改。在佛陀和大雄之後,所有相關印度教典籍都徹底絕口不提『十尊化身』的舊說法了。
我之所以要提起這一點,就是為了向你們證明:這一切全都是憑空臆造。『十』是怎麼變成『二十四』的?純粹是因為在宗教的『市場競爭』裡顯得太寒酸——別人家都有二十四位,你卻只有十位,這神明也太沒排面了。既然這一切全是想像,那將數字改成二十四自然輕而易舉。於是,這三大宗教如今都湊齊了二十四這個數:佛陀關上了序列的門,他成為了二十四佛譜系中的最後一位;大雄也關上了序列的門,他成為了二十四祖師譜系中的最後一位。唯獨印度教,因為自身的神話設定,必須在未來保留至少一位尚未降臨的化身。
印度教的神話設定是:神明長著三顆頭。第一顆頭是創造世界的梵天,第二顆頭是維繫世界的毗濕奴,第三顆頭是毀滅世界的濕婆。這簡直是一套完美自洽的數位遊戲!既然眼下世界仍在存續,那就說明必須還剩下一個化身,來負責終結這一切。大概率就在這個世紀接下來的二十年內,不管那名名叫『迦爾基』(Kalki)的化身到底來不來,這個世界都註定要走向崩塌。從第一世的『魚』,到最後一世的『迦爾基』,這中間所跨越的,就是我們整個人類的歷史。
我想讓阿維巴瓦將她的魚神帶上來......(從講臺的右側入口處,兩條裝飾華麗的魚遊了進來。與此同時,一隻巨大的灰色海豚從講臺的塔頂滑下,在師父的面前扭動著身軀,跳起了一段充滿『魚趣』的曼妙舞蹈。魚、海豚、音樂、笑聲......所有這些都在純粹歡樂的爆發中俯衝、翱翔和跳躍。)
經文的導言:
海禪師以言辭質樸著稱,但他對佛法的造詣卻極為精深通透。他既聰慧又溫和,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浮誇與造作。許多弟子漸漸聚集在他的門下,師徒之間的問答探討連綿不絕,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展開。在他最傑出的弟子中,最為世人熟知的便是溈山與黃檗。
經文:
海禪師對弟子們說:「我不懂禪,也沒有任何一種佛法可以傳授給你們。所以,就不勞煩你們在這�堣[站了,都各自回去歇息吧。」
一個非常奇怪的開示,對那些等待他早晨講道的弟子,但它有巨大的意義。首先他說,我不懂禪......我不是禪師——意思是,我已不復存在,又怎能自稱是禪師呢。我已經迷失在海洋般的意識中,所以我怎麼能聲稱自己仍然與存在分離呢?
我不懂禪,只是意味著我已經將自身徹底消融於存在之中。我不再保留任何個人的身份與界限。『我』已不復存在,唯有『存在』本身。
第二:也沒有任何一種佛法可以傳授給你們。所以,就不勞煩你們在這�堣[站了。這是每個師父都會承認的。師父沒有什麼可以給弟子的,相反,他必須從弟子身上拿走許多。我無法給你任何東西,我只能帶走你的妄念、陰影、幻象與虛假人格,最終只留下那份真正屬於你的、純粹本然的存在,而不是從社會中借來的東西。所以可以說,師父拿走了一切,只留下了無法拿走的東西——但他什麼也沒有給予。因為任何被給予的東西,終究都會淪為一種借來的東西。
海禪師在一個簡單的聲明中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觀點:也沒有任何一種佛法可以傳授給你們。所以,就不勞煩你們在這�堣[站了,都各自回去歇息吧。但在海禪師的工作體系中,歇息就是靜心。事實上,如果你沒有完全歇息,你就沒有靜心。靜心和歇息是等同的。但只有海禪師用了「歇息」這個詞,那就是無論什麼都必須在你的歇息中找到。放下所有的思想念頭,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受,所有的認同。躺下觀照。
這就是海禪師修學系統中「歇息」一詞的含義。如果你來到了「歇息」的狀態,你就與存在融為一體,沒有什麼能將你們分開。在一個簡單的陳述中,海禪師給出了他的整個宗旨。
另一次,有幾位講經的法師前來拜見,問道:「我們準備提一些問題,不知禪師您是否願意回答嗎?」
法師是佛教中的老師。在中國和日本的那些舊時代,這些法師、這些導師會周遊各地向民眾傳法——彼時普通民眾不通文墨、無法閱讀,文字是相當晚近才普及的。你或許會驚訝,全世界最初的文字全是象形的,畢竟孩童只能理解圖像,這也是如今兒童讀物裡滿是大幅彩色插圖的原因:你可以通過圖畫教孩子辨認這是馬、這是魚,再依託圖畫逐步衍生出字母體系。
在中國、日本乃至整個遠東地區,文字始終沒有完成從象形體系向字母體系的徹底轉變。各地的字母最初都起源於象形符號,後來人們才發現象形文字極為繁瑣,是毫無必要的時間消耗,也難以傳遞精准含義,一個象形文字往往能指代多重事物。但象形文字最終發展成了書法藝術,人們便沉迷于書法的魅力。書法本身極具美感,而字母類語言根本無法孕育出這樣的書法藝術。
因此,由於書法,遠東國家的文字始終停留在象形體系。可對於並非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或日本人而言,學習這種文字的難度極高——你得花上數年時間,先掌握數千個象形文字,才能勉強讀懂一份普通的報紙。
我的一位韓國朋友曾給我發來一幅畫:一條橫線,再畫一條分隔號交叉成十字,最後在第一條橫線的下方點上兩個圓點。他告訴我,這幅畫的隱喻是:一個屋簷下如果有兩個女人,就是一場如同十字架般的酷刑;一個家裡容下兩個女人,就足以引發一場無休止的戰爭。但是,如果你必須去死記硬背成千上萬個這樣充滿隱喻的圖畫,那得耗費多少年的光陰啊!字母文字則讓這一切變得簡單多了。越是現代的字母文字,字元的數量就越少。
例如,梵文有52個字母,而英文則只有26個。所有非核心的冗餘元素都被剔除掉了,只為了讓語言變得更簡便直白、指向清晰,並且每個詞都只承載單一的含義。不過,那些古老的文字,無論是象形文字還是早期的字母文字,都擁有一種獨特的美感。這種美在於:每一個詞都可以被賦予無數種用法與多重含義。這給了詩人極大的創作自由。
舉個例子,在梵文中,『Go』(गो)這個詞不僅代表『母牛』,還代表『太陽的光芒』,它總共蘊含著十二種不同的含義。而英文中的『Go』,恰恰正是從梵文中借入的同源詞。那麼,為什麼它在英文中最終只保留了『行走、前往』的意思呢?其實在梵文裡,它原本就有『移動』的義項。因為母牛每天清晨都會走向田野,傍晚又會走回家。在那個年代,母牛對於人類的營養供給和農業耕作是如此重要,以至於它日復一日地往返走動,最終衍生出了『Go』這個詞『行走』的核心表意。
如今,英文中百分之三十的詞彙都源自梵文。但在從梵文向英文演變的過程中,這些詞的含義都被徹底固定死了。現在,英文裡的『Go』僅僅是一個詞,只對應一個單一明確的含義;而在梵文中,它依然是一個擁有十二種豐富表意的詞彙。這些古老的語言,能給詩人帶來大得多的創作自由。
科學根本無法適配古老的多義語言。它需要絕對明確的單一指向,絕不能接受一個模糊概念能衍生出多種解讀的情況。海禪師用『歇息』一詞來指代靜心,這種用法看似反常,實則精准至極:當你徹底歇息下來,『自我』便不復存在;只要你還執著於『我』的邊界,這份安寧就永遠無法圓滿。他給『歇息』這個詞,賦予了全然嶄新的靜心內涵。你不妨細想:當你徹底歇息時,你又身在何處?唯有當你處於躁動不安的狀態時,你的個體存在才會與整體存在割裂開來。所以,海禪師其實是在對弟子們說:『去歇息吧,別等我了。我給不了你們任何東西,我本就一無所有可給予。也別把我當成什麼禪宗大師,我早已不復存在,我早已讓自己徹底消融進了終極實相之中。』
另一次,有幾位講經的法師前來拜見,問道:「我們準備提一些問題,不知禪師您是否願意回答嗎?」
海禪師說:「是的。月亮倒映在那個深潭裡,你們想要的話可以去抓。」
海禪師是在說:我所說的一切,都與真相相隔甚遠,就如同水中的月影永遠無法等同于天上的明月本身。我願意回應你們的疑問,但你們必須明白:我給出的所有答案,都和真相隔著遙遠的距離,就像深潭裡的月影永遠觸碰不到真實的月亮。我的言語僅僅是真相的倒影,千萬不要執著於這些字句,誤將它們當成絕對的真相本身。』
法師問:「什麼是佛?」
海禪師回答:「清潭的水對面,不是佛又是誰呢?」
海禪師說,如果那些正望著清池月影的人都不是佛,那世間還有誰能是佛呢?你們當下正處在觀照之中,只需將目光從所觀照的外物,轉向那個能觀照的主體——究竟是誰在看這水中的月影?或者換句話說,究竟是誰在生出疑問?如果這個能觀照的本體不是佛,那它又會是什麼?這份當下的覺知,這份清醒的觀照,如果它不是佛性,那它又會是什麼?』
眾法師聽了,都感到茫然不解......這也是必然的,畢竟,如果你突然對某人說『你就是佛』,任何人都會感到一頭霧水。你不妨隨便找個陌生人試一試,對他說:『且慢!我覺得你就是佛。』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他絕對會當場嚇傻,甚至會驚呼:『你瘋了吧?還是腦子出毛病了?』但事實上,你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不過是將他原本就具足的真相,重新揭示給了他而已。
當我稱呼你們為『佛』時,這絕非什麼修辭手法或比喻,我是在陳述實打實的真相——而你們必須放下對自己的種種懷疑。你們之所以無法接受自己就是佛,僅僅是因為你們知道自己還在抽煙。比如眼下,可憐的哈西婭正費勁地想要戒煙。我甚至特意囑咐她別戒了,因為根本沒必要去受這種無謂的罪,她之前甚至為了緩解戒斷反應去吃相關的藥物。
在我的這個『佛境』中,區區抽煙這種事,根本撼動不了你的佛性。如果連這麼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把佛性給破壞了,那這種佛性也根本毫無價值。你不妨細想......全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成了你自我否定的理由:『我怎麼可能是佛呢?』你們用來否定自己是佛的那些藉口,簡直平庸得不值一提:無非是因為你有個妻子,或者你有個戀人......在世俗的觀念裡,『一個帶著戀人的佛』?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斯里蘭卡駐美大使曾給我寫來一封信,信中警告道:『你應當囑咐你的門徒,停止將他們的迪斯可舞廳命名為「左巴佛」,這對佛教徒是極大的冒犯。如果你的門徒敢在斯里蘭卡開設這類餐廳或舞廳,場所必將被焚毀,甚至會引發騷亂。我特此向你發出警告。』
我給這位駐美大使回了一封措辭十分友善的信。我告訴他,如果左巴都不能成為佛,那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成佛了。每個人都必須從『左巴』的狀態起步,左巴是起點,佛是終點。我的門徒將舞廳命名為『左巴佛』,正是在宣告:『我們從左巴出發,最終期許能抵達佛的境界。『我還對他說:‘你要記住,佛從來不是佛教徒的專屬壟斷品。「佛」這個詞的本意僅僅是「覺醒者」,它可以發生在任何宗教、任何群體身上,你們根本沒有獨佔這個詞的特權。如果你想親眼見識一下真正的佛,在回斯里蘭卡之前,不妨來我們的社區看看。你會發現這裡遍地都是佛——我們這兒沒有別的類型,只有這一種。而且,你絕對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這麼「鮮活多汁」的佛:他們有戀人、會抽煙、會去跳迪斯可,盡情享受存在所賦予的所有樂趣。他們絕不會苦著一張臉枯坐在樹下,滿心疑惑地暗自嘀咕:「我坐在這兒到底在幹嘛?全世界都在享受各種美好,怎麼偏偏我命苦,只能成天枯坐在這棵樹下?」』
這位駐美大使再也沒有回過我的信,之後再也沒有寫過任何信件。
佛性,從來不是什麼外在於你的存在,它就是你的內在本性,是你最核心的本質。其餘所有事物,都只是層層堆積在它週邊的雜物。哪怕這些堆積的垃圾再多,也根本無關緊要,絲毫不會動搖你佛性的純金本質。哪怕它落入塵埃、被污泥裹覆,它依舊是純度百分之百的二十四K純金。你此刻被一具肉身包裹著、被一個頭腦覆蓋著,但這同樣完全不會對這份本質造成任何改變。
你本就是佛。可是,被傳統佛教制約的頭腦,甚至連『佛陀手裡撐著一把傘』都無法接受——哪怕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這位可憐的覺者也必須毫無遮擋地枯坐雨中。畢竟,誰曾聽過佛陀還會撐傘的說法呢?
但我對佛陀的理解,更貼近於禪宗的視角,而非斯里蘭卡或緬甸的佛教。緬甸、斯里蘭卡和西藏的佛教,其實早已被深度『印度教化』了。當年把佛教傳入緬甸的,全都是恪守傳統的正統派人士;而將佛教帶到斯里蘭卡的女性統治者、阿育王的女兒僧伽蜜多,也和她的父親一樣極度保守;至於藏傳佛教,從誕生之初,就始終緊緊依附於印度佛教的傳統框架。
禪宗有著它獨一無二的特質,嚴格來說,它甚至不該再被稱作『佛教』。儘管它傳遞的確實是佛陀最核心的本真教義,但它卻誕生於摩訶迦葉的那一聲大笑。因此,禪宗尊摩訶迦葉為開山初祖,而非佛陀本人——佛陀只是摩訶迦葉的師父,那是他們師徒之間的事。
禪宗將摩訶迦葉奉為真正的起源,而菩提達摩,正是追隨這一法脈的傳承者。這一脈之所以逐漸偏離了正統的軌道,是因為加入禪宗的都是些極具獨立精神、熱愛自由的人——全都是些狂放的異士、天縱的英才,絕非那種只會躲進寺廟裡念念經、做做禱告的平庸之輩。其他所有的宗教本質上都在幹著同樣的事:他們的經書或許不同,儀軌或許不同,寺廟或許不同,但骨子裡都是一樣的套路。禪宗,卻開闢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摩訶迦葉邁出了第一步:他笑了。佛陀一生從未笑過,而正是隨著這一聲大笑,一股充滿更多喜悅、更多歡慶、更多舞蹈、全然貼近鮮活人性的全新河流,就此奔湧而出。當菩提達摩將禪宗帶到中國時,它又迎來了一個新的轉折,變得愈發狂放不羈。因為菩提達摩本人就遠比摩訶迦葉還要特立獨行。他是個行事怪誕卻總能直擊核心的奇人,你根本無法用常理去理解他,他註定不屬於芸芸眾生。
於是,首先,菩提達摩將禪宗打造成了一種極其獨特的傳承;接著,它又與道家的神秘主義者相遇了。這是宗教史上最偉大的一次交匯,因為兩者之間沒有發生任何衝突。他們僅僅是讀懂了彼此的靜默——甚至連一場辯論都不需要。他們只需凝視對方的雙眼,便確認彼此早已身處同一片覺醒的空間。
於是,禪宗其實是佛教與道教相遇後結出的果實。它有著不同於兩者的獨特氣質,它是一個『混血兒』:它萃取了道家最核心的精髓,也保留了佛教最本真的要義,最終孕育出了『禪』這個全新的生命現象。
當禪宗在中國紮根後,經過幾個世紀的沉澱,人們才清晰地意識到:它既不再是正統的佛教,也不再是正統的道教,它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正是這兩者的相遇,綻放出了一朵奇異的花朵。而這朵花後來被傳到了日本,並在那裡綻放出了它最極致的巔峰。
眾法師聽了,都感到茫然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法師又問:「禪師您用什麼佛法來渡化世人呢?」
當然這些問題是恰當的,但並不適合禪宗的語境。
海禪師回答:「貧道未曾有一法渡化人。」
你應該理解這些話語的美。「貧道......」不是說他沒有財產。他說:「我太窮了,連我都沒有了。我的貧窮不是普通的貧窮。我迷失在宇宙中。我不再存在了。」
「貧道未曾有一法渡化人。」他哪有什麼佛法、什麼教義能用來渡化他人?從表層來看,禪的內核確實難以被常人理解。但只要往深處多探一步,它便會瞬間綻放出滿枝的繁花。這裡的『貧道』,指的是那個已然完全融入宇宙的人——他與存在全然合一,自身便成了佛法本身。他不可能『擁有』佛法,不可能把佛法當成一件身外之物來持有。他的整個靈魂都在自然散發著真相,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持有』真相。因為他的小我早已徹底消融,唯有真相在全然的寂靜、全然的空無之中自然流淌。而『渡化他人』這個念頭本身就荒唐至極:你根本不可能渡化任何人,你唯一能真正渡化的,只有你自己。
法師驚呼:「你們禪宗人士全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講)的嗎?」
法師們很失望,不明白這傢夥在說什麼。他們說所有的禪師都是同一種類型,他們都是奇怪的傢夥。你問了什麼,他們會給出一些如此牽強附會的回答,以至於你以前從未想像過。
海禪師反問他們:「各位大德們是用什麼佛法渡化人的呢?」
法師回答:「我們講解《金剛般若經》。」這是佛陀最美的經文之一。
海禪師問:「講了多少次了?」這是一本擁有諸多注釋本的經文。有一千個注釋《金剛經》的版本,讀完它需要幾年的時間。你要讀經文,要解經文,還要闡釋歷代的注釋本,甚至還要看注釋本的注釋。《金剛經》本身,就已經是一座小型的圖書館了。經文本身的篇幅已經足夠冗長,而偏偏衍生出的那些注釋又極其晦澀難懂,以至於不得不催生出更多的新注釋。有時候,你甚至能找到第五層、第六層的層層注釋。如果你真的在正經開講,你就必須把所有歷代的注釋都納入考量,以此來佐證你的觀點。講著講著,說不定你自己就寫出了一部全新的注釋。
海禪師問:「講了多少次了?」
法師回答:「二十多次了。」
海禪師問:「這部經是誰說的?」
法師大聲抗辯道——顯然是憤怒,因為法師們知道海禪師至少必須知道《金剛經》是佛所說的。
法師大聲抗辯道:「禪師您是在戲弄人嗎?難道不知道這是佛陀說的嗎?」
海禪師說:「如果有人說如來確實宣說了某種固定的法義......」
在《金剛經》本身中,有些內容對老師們來說很難理解,也很難讓他人理解。
海禪師說:「如果有人說如來確實宣說了某種固定的法義,那就是在誹謗佛,這類人並沒有真正領會我所說的話語的真實內涵;但如果反過來聲稱這段經文根本不是如來親口所說,那便是在誹謗佛經。」
如來是佛陀的另一個名字,它蘊含著極其深遠的意義。這個詞源於『Tathata』(如是),意為『如其所是』、『本來面目』、『此時此地』——它永遠指向當下的這一刻,從四面八方都在指向這份『如是』與『當下』。因為佛陀將他的一生都全然奉獻給了當下這一刻,所以人們才開始稱呼他為『如來』(Tathagata)——那個教導『如其所是』的人。」
海禪師說:「如果有人說如來確實宣說了某種固定的法義,那就是在誹謗佛......」——一個非常奇怪的說法,但非常美麗和非常有意義。海禪師是在說,沒有辦法解釋真相。你只能據實說,但這些話並不包含真相。就像手指指向月亮一樣,但手指並不包含月亮。
「如果有人說如來確實宣說了某種固定的法義,那就是在誹謗佛......」
那些法師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教導,解釋。甚至他們還說佛陀已經闡明瞭《金剛經》的實相。
海禪師說:「這類人並沒有真正領會我所說的話語的真實內涵......」
有點像......老子迫不得已寫了一篇《道德經》。他的第一句話很清楚。他說「實相無法說。可以說,永遠不可能是實相。無論我說什麼,記住我的第一句話:「你無法說真話。你最多只能做出某些暗示。(道可道,非常道)
海禪師說:「但如果反過來聲稱這段經文根本不是如來親口所說,那便是在誹謗佛經。請各位大德們談一談看,這該怎麼解釋?」
法師們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海禪師又問:「《金剛經》上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無法見如來。』請問各位大德,究竟哪一個才是如來?」
所謂『外道』,指的是那些不理解佛陀、與佛陀的路徑背道而馳的人。任何試圖在《金剛經》裡尋找絕對真相的人,本質上都和那些「行邪道」的外道、反對者沒什麼兩樣——而在佛陀的時代,這類反對者數量極多。
印度曾經歷過一段極為奇特的時期:僅僅在比哈爾邦邦(Bihar)那麼小的一個地方,就誕生了包括彌勒(Maitreya)在內的眾多覺者,佛陀在世時,竟然同時存在八位宣稱自己已經證悟的導師,而且他們在所有觀點上都彼此相異。我通讀了所有關於這些人的記載,我的判斷是:他們八個人全都真正證悟了。那是個多麼奇妙的時代啊!在這麼小的一個邦國裡,八位覺者常年四處遊走,宣講著彼此衝突的觀點,卻全都是品性極為通透美好的人。其中六位早已被世人徹底遺忘,只有佛陀和大雄(Mahavira)留在了人類的記憶裡。剩下那六位反而更特立獨行、更具智慧,他們被遺忘的原因非常簡單:他們從未收過任何追隨者,沒人幫他們傳承教義、保存經文。
如今我們只能從佛陀批判他們的論述裡,或是大雄提及他們的文字中,得知這六個人曾經存在過。他們重要到連佛陀都不得不專門點名批判,可我們根本無從知曉他們完整的教義。哪怕是在佛陀的批判裡,他也得先複述對方的觀點再加以駁斥,可他用來批判的那一小段內容,脫離了原本的語境就顯得格外突兀——因為佛陀根本不會提及對方觀點的完整背景,所以他的批判看起來自然就站得住腳。
我一直在試圖溯源,這些人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查閱的遺存經典,比如阿耆多·翅舍欽婆羅、刪闍耶·毗羅胝子。我只能靠自己的覺知,去重構那些被佛陀譴責的句子原本所處的完整語境。結果我發現,一旦把這些話放回原本的語境裡,佛陀的批判就變得毫無意義了。這些人本身就和喬達摩·悉達多一樣,是全然開悟的覺者。但這絕不意味著所有覺醒的人都必須彼此認同:彼此相合自然很好,但他們同樣擁有『不一致』的自由!存在(宇宙)本身是多維度的,每一位導師都可以選取其中的某一個維度進行闡釋。如果你完全沒有考慮到那個維度,那麼你的觀點就會與他們截然相反。
正因為我不是任何人的追隨者,我對他們既不偏袒也不排斥,所以我能清晰地看到:那八位覺者全都和佛陀一樣證悟圓滿,哪怕他們的觀點大相徑庭。
舉個例子,刪闍耶·毗羅胝子絕對是一個非常快樂的人,一個極具幽默感的人。
我告訴過你,印度教徒相信有一個地獄。我告訴過你,耆那教徒相信有三個地獄。佛教徒相信有七十七個地獄。刪闍耶·毗羅胝子聽到後笑了。他說:『七十七個可不夠用,因為我知道,罪人的種類遠不止七十七種。事實上,足足有七百七十七個地獄!』我知道,刪闍耶·毗羅胝子這完全是在開玩笑!他是在用這種幽默的方式,嘲弄那種一本正經去計算地獄數量的荒誕行為。
我想起來了,在阿格拉(Agra)曾經有一個叫『拉達索米(Radhaswami)』的小教派,現在依然存在。他們一直在暗中跟泰姬陵較勁。他們的想法是:要為他們的導師建造一座比泰姬陵更宏大、更美麗的宮殿。
要知道,泰姬陵是由一位偉大的國王所建造的。它耗費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陰,每天有一萬名工匠在連續不斷地勞作。而且,這位國王統治著包括印度、巴基斯坦、緬甸、斯里蘭卡和阿富汗在內的廣袤領土,他擁有無盡的財富,可以盡情揮霍在這一萬名工匠身上。這些工匠也是從世界各地請來的頂尖雕刻家和大理石工匠。但是,嫉妒心作祟啊:在同一個城市裡,所有人都跑去參觀泰姬陵,全世界的人都慕名而來。
自然而然地,拉達索米教派的人對這個現象感到眼紅了。於是他們也開始動工,但他們畢竟不是國王,所以至今都沒能完成他們導師的陵墓(Samadhi)。不過他們還在堅持,整個教派賺來的錢,全都投進了這座陵墓的建設裡。目前,他們只建好了一層底樓。我覺得他們可能永遠也建不完了。他們的計畫是建兩層,底樓用來做陵墓。但就這底樓而言,他們確實已經『擊敗』了泰姬陵。如果他們有足夠多的錢,他們絕對能創造出一個比泰姬陵更絕妙的奇跡。他們在底樓用盡了所有關於『宏偉』的建築科學:他們用大理石雕刻出藤蔓、花朵和整株的植物,讓大理石藤蔓纏繞在柱子上。到現在,他們已經足足建了六十年了。
他們現任的導師曾邀請我去參觀他們正在建的這座陵墓。當時我正好在阿格拉演講,他也來聽了。我就跟著他去看了看。我在那兒看到的景象......他們真的是傾盡了所有。他們的花園比泰姬陵的還要美麗,他們的第一層簡直就是一個大理石的奇跡。
在這一層,他們雕刻了一幅整個宇宙的地圖——不僅僅是地球,還包括所有的地獄、所有的天堂,以及夾在中間的這個世界。他們的天堂被劃分成了十四個層級,你可以說有十四重天堂。
那位導師問我:『你覺得怎麼樣?』在這幅地圖的旁邊,刻著一些人的名字。按照他們的設定,你升得越高,代表你的靈魂境界越高。在第五重天堂,刻著穆罕默德和摩西的名字;在第六重天堂,是耶穌;在第七重天堂,是卡比爾(Kabir)、達度(Dadu)和那納克(Nanak);他們這樣排列,第九重天堂是大雄(Mahavir),第十重天堂是佛陀。而在最高的第十四重天堂,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人達到了那裡——那就是他們的創始人!
那位導師問我:「您對此事怎麼看?」
我說:「我認為這是絕對正確的!」
現任的導師說,「人們反對。一個穆斯林無法相信穆罕默德只是在第五。一個耆那教徒無法相信大雄在佛陀之下。而你,是第一個對我說『你排得完全正確』的人。」
我說:「我必須同意,因為我已經到了十五重天堂了!我認識你的師父。他在第十四重天堂!他很努力,但我不斷推他!只要我在,他就無法進入十五重天堂!」
那位導師說:「這是個新主意!」
那位導師說,「不是什麼新主意!這是現實!我不斷打他,因為他一直想進入第十五重天堂。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的位置!因為沒有十六重天堂!否則我會在十六重天堂。十五重天堂是絕對安全的。現在你的師父已經很累了。所以他很少嘗試,因為每當他嘗試的時候,他都會生病幾天——我打他打得太狠了。」
那位導師說:「你不應該在我們的聖所中說這樣的話!」
我說,「我能做什麼?我不得不說實話。如果你能按照你的欲望寫下這些愚蠢的名字,你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尺度,那佛陀比大雄更優越?或者摩西和穆罕默德是最低的?你憑什麼認為耶穌比摩西更高?而卡比爾比耶穌還更高?如果你能畫一張假想的地圖,我就有權在上面再加些東西。它還不完整。需要畫出第十五重天堂,為我保留它。」
那位導師說,「我將你帶到這�堿O錯的。」
我說,「你說得完全沒錯!這份『錯』可不止你一個人有。」
許多人覺得邀請我是錯的。他們希望我能讚揚他們的愚蠢觀念。
我知道,刪闍耶·毗羅胝子當年肯定拿地獄開過玩笑,但除了這點,他什麼也沒留下。刪闍耶·毗羅胝子極力反對那些盲目追求天堂的人,所以他從未建立過任何有組織的宗教。他始終是一個孤身一人的導師,四處游走,挑釁著當時所有盛行的哲學流派,批評佛陀,也批評大雄。但他,從未允許任何人成為他的追隨者。
這就是海禪師的觀點:每個人都必須渡化自己,所有宣稱渡化別人的人都在說謊。在對佛陀和大雄的批評中,我發現了這麼一點:所有試圖渡化他人的人都在說謊。沒有人能渡化任何人。
禪宗堅信,每個人都具備渡化的能力。但這件大事,唯有你自己能去完成,沒有任何人能代勞。
過了一會兒,海禪師又問:「《金剛經》上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無法見如來。』請問各位大德,究竟哪一個才是如來?」
一位法師回答:「我到這�堳o迷了。」
在這裡,海禪師真正洞察了一切:「海禪師說:「你本來就從未真正開悟過,又談什麼『卻迷了』呢?」這是一個比較。既然你從未真正成為過佛,又憑什麼斷言自己不是佛?
這也正是我的核心主張。當我說你本就是佛時,你根本無從否認——因為你連自己的真實本性都一無所知,但至少我看清了你的本來面目,我不過是在幫你重新認識你自己罷了。拋開所有妄念不談,你本來就是佛,你永遠不可能脫離你的佛性,因為那就是你最根本的天性。
法師說:「請禪師為我們解說。」
海禪師說:「各位大德開示講經講了二十多次,卻連『如來』都不認識!」
你將佛陀最核心的開示《金剛經》講了二十多遍,卻連「如來」的本義都摸不到邊!你至今都沒讀懂「如是(Tathata)」的真義——而這恰恰是《金剛經》乃至所有佛教經典的根基。這就是絕大多數講經者的真實狀態:他們只是一群鸚鵡,根本不懂經文內核,卻能一字不差地複述自己從經卷上讀到的所有內容,完全觸碰不到核心要義。真正的核心要義,必須往你的內在去探尋,從來都不在紙面上的經文裡。
芭蕉的俳句:
月照梅樹
且待
春將至
以一種非常間接的方式,以一種非常微妙的方式,芭蕉說,「月照梅樹......」不要著急,「且待,春將至。」這是一種隱喻。這是關於你的,不是關於梅樹。等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春天。如果你正確地等待,春天可能現在就來臨。這取決於你等待的深度。
芭蕉的另一首俳句:
瀕死的蟋蟀
它的鳴唱裡
滿溢著全然的生機
蟋蟀瀕死之際,但仍在歌唱......
瀕死的蟋蟀
它的鳴唱裡
滿溢著全然的生機
這應該是每一個正知、覺知的人的處境。即使是死的時候也充滿了生機,充滿了歌聲——若能做到如此,死亡便不復存在。
問題一
曼妮莎問:
鍾愛的師父!
昨夜,聽您將海禪師那段晦澀難懂的語錄講得如此通透、如此精妙,我忽然意識到:您不僅是在點化當下的弟子,更是在以您的智慧,重新重塑著古代祖師的生命形象。
我深知,我此地的核心功課是向內探尋「我究竟是誰」。然而,在昨夜那樣被深深觸動的時刻,另一個問題卻如潮水般將我徹底淹沒:我們所熟知的這位師父,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我曾向您問過這個問題,您也給出過回應。但那個疑問並未消散,它依然在我的心頭盤旋,揮之不去。
曼妮莎,在你真正如實知見自己之前,這個疑問會一直懸在你心頭。沒有任何現成的答案能讓你徹底滿足,可當你如實知見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你自然也會如實知見我。如實知見你自己,就是如實知見所有的佛——不只是我,還有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覺者。當你徹見了自己,你也能看見所有尚在沉睡的佛,你的覺知與洞見就會變得全然通透。
世間只有兩類存在:覺醒的佛,和沉睡的佛。覺醒者能同時看清這兩類生命、這兩層存在狀態,而沉睡的佛根本觸碰不到第二層境界——他們本就陷在無明的昏睡裡,自然無法理解覺醒者的狀態。覺醒者既能讀懂沉睡的眾生,也能和其他覺醒者的意識同頻共振。
你說得沒錯。當我解讀任何一位古代祖師的開示語錄時,我根本不在意他當初是不是真的想表達我所說的內容。如果他當年沒說出這份深意,那他本該說出才對。我的覺知清晰度讓我完全錨定了最究竟的真相,所以不管我在解讀哪位祖師,本質上我都只是在講我自己的體驗——沒有別的路徑可走。海禪師就算站出來反對我,他也很難找到反駁的立足點。
千年時光已經過去,我在這千年裡沉澱了更厚重的生命體驗,海禪師反而該好好聽我講。覺醒從來不是一個一錘定音的事件,它是持續生長的過程,每一位元覺者都會不斷向存在的更高維度攀升。我們之間不只是隔著時間的鴻溝,更是隔著覺知清晰度的層級差。我能看得比他清晰、篤定得多,能覆蓋到他當年根本觸不到的所有深層含義——他完全不瞭解佛洛德,不瞭解愛因斯坦,也不瞭解榮格......這些人雖然全都困在頭腦的層面裡,但他們對人類的存在開創了極具原創性的全新視角。
而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紀,對頭腦的認知遠超之前的任何時代。如果你本身就是一位深度靜心者,你對「無念(沒有頭腦思想)」的理解也會更透徹——因為你對頭腦、對潛意識層面的認知,遠比過去更精准、更具科學性。這份差距就像牛車和勞斯萊斯的區別:它們同屬交通工具的範疇,勞斯萊斯是牛車經過無數次反覆運算打磨,最終演化出的終極形態。海禪師屬於牛車的時代,他擁有驚人的洞見,但你別指望他能修好一輛勞斯萊斯,他只能把牛車打磨到極致完美。所以當我解讀這些古代祖師的開示語錄時,我不可能被他們當年的原意框死。我必須把他們的話語意涵,拉升到我自身意識所能抵達的最高維度。
對我而言,我從來沒有真正解讀過任何「他人」,這些名字都只是藉口——不管是海禪師還是馬祖禪師,都只是我用來向你們傳遞那些被徹底遺忘的人性真相的載體。而當我開口言說時,我總會把這份真相鋪展到最宏大、最究竟的維度。
現在,阿南朵的時刻到了......
在我請尼維達諾開始之前,我得再次修改這一系列開示的獻辭,希望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現在的獻辭是:獻給阿南朵——獻給那個曾誤入迷途,如今終於歸家的人。
現在,阿南朵......
(鼓聲)
(亂語)
(鼓聲)
靜下來,閉上眼睛。感覺你的身體完全凍住了。現在帶著極大的緊迫感向內看,好像這是你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彙聚你所有的意識。它就像一支箭射向你生命的中心。
這個中心是宇宙中唯一不動的部分。週邊邊緣一切都在改變。只有這個中心保持不變。它唯一的品質是單一的:那就是觀照。它沒有其他品質。它只是一面鏡子。
更清楚地說......
尼維達諾......
(鼓聲)
放鬆,觀照你的身體不是你,你的頭腦思想不是你。你只是個觀照者。深入你的觀照。佛是觀照的另一個名字。
夜晚本身是美麗的,但你賦予了它所有的寧靜光彩。你的觀照讓它變得更加美麗。這將成為你生命中的一個里程碑。
只要將這份寂靜的空間�堜狾釭漯滫痝ㄕ炮偽_來,讓它從中心帶到周圍,讓你在平凡的生命中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懷疑,沒有任何猜疑像佛一樣生活。
所有的佛都只指出同一個實相:每個眾生本質上就是佛。在靜默的觀照中,你會遇見自己。不要迷失方向。
當你從靜心的狀態中回來時,要把那份「佛性」一同帶回來。這就是佛陀所說的「如是」,也正是他被稱為「如來」的緣由。就在當下這一刻,你所有的自我都已消融,全然融入了一片「觀照」的海洋之中。
所有的二元對立與分離感都已徹底消解。那個「你」已然不復存在,唯有無限的存在本身全然留存。就在這份蛻變之中,盡情歡慶吧。
尼維達諾......
(鼓聲)
回來吧,帶上所有的芬芳。你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活在這種體驗中。
靜靜地坐一會兒,毫無疑問,你就是佛——一位活著的佛陀。這是你的本性。
今天一切都顛倒了,但這是一次很好的體驗。過去,你們總是在成佛之前歡笑;而今天,你們要在成佛之後歡笑。
阿南朵,這是屬於你的時刻......
哈米什·麥克塔維什:劃著他那艘舊划艇出海釣魚去了。他在海上輕輕搖晃著坐了一整天,卻連條魚的影子都沒見著。就在他準備收拾東西划船回岸時,突然感覺魚線被輕輕扯了一下。他趕緊把線往上拉,結果釣上來的竟然只是一條銀光閃閃的小鱈魚——連塞牙縫都不夠。
哈米什·麥克塔維什不想空手而歸,正打算把這條小魚塞進袋子裡,那魚卻張開小嘴說道:「住手!我是鱈魚之神,達貢。如果你放我一馬,我就滿足你三個願望。」
哈米什·麥克塔維什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就在他準備許下第一個願望時,達貢又開口了:「等等!你要記住,我可是位極其慈悲的神。無論你想要什麼,你最大的仇敵都會得到雙份。」
哈米什·麥克塔維什:「好吧,我的第一個願望是要一百萬美元。」
小魚(達貢):「如你所願。不過帕迪·墨菲會得到兩百萬。」
哈米什·麥克塔維什:「行吧,我的第二個願望是要一百個漂亮女人來伺候我。」
小魚(達貢):「如你所願。不過帕迪會得到兩百個。」
哈米什·麥克塔維什:「好吧,至於我的第三個願望,我希望你能無痛地摘掉我的一顆蛋蛋!」
日漸淡出公眾視野的美國總統羅奈爾得·雷根,和他那位波蘭好友——波蘭教皇,正躺在法國南部的海灘上曬日光浴。
突然,一位絕色美女從他們身邊走過,還對著這位波蘭教皇拋了個媚眼。
波蘭教皇緊張地轉向羅奈爾得,向他尋求建議。
波蘭教皇:「我該怎麼辦?」
羅奈爾得眼神直抽搐:「快,拋回去!」
於是,波蘭教皇也拋了個媚眼回去。接著,那女孩又拋了個媚眼,還對著波蘭教皇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波蘭教皇猛地坐直身子:「我的老天爺啊!現在我又該怎麼辦?」
羅奈爾得大喊:「快點,你這個蠢貨,對她拋媚眼加微笑啊!」
於是,波蘭教皇一邊拋媚眼,一邊回以微笑。見此情景,女孩慢慢地脫下了比基尼上衣,接著又充滿誘惑地褪下內褲,隨手扔在了沙灘上。
波蘭教皇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哇!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現在到底該幹嘛?」
羅奈爾得激動得渾身發抖:「嘿,老兄,直接把你的『堅果』(nuts睾丸)亮給她看!」
波蘭教皇驚恐地大叫,手忙腳亂地翻遍了口袋:「什麼?我把我的『堅果』全都吃光了啊!」
來自俄勒岡州的農場主埃德開車來到福賽爾鎮,打算買台新拖拉機,順便也想給妻子馬貝爾買份禮物。
他緊張得不行,走進了一家內衣店,來到一位漂亮的售貨員面前。
售貨員:「先生,有什麼我可以幫到您?」
埃德指著模特身上的一件胸罩,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想買一個那玩意兒。」
售貨員:「沒問題,先生。請問您要多大尺碼的?」
埃德倒吸一口涼氣:「尺碼?!哦,我的老天爺啊!我不知道啊!」
售貨員熱心地引導:「那好吧,它們有椰子那麼大嗎?」
埃德:「哦,不!」
售貨員:「那有葡萄柚那麼大嗎?」
埃德:「不,完全沒有。」
售貨員:「那是橘子?」
埃德:「不。」
售貨員:「檸檬?」
埃德:「檸檬?呃,不!」
售貨員:「那雞蛋怎麼樣?」
埃德自信滿滿地回答:「雞蛋......對,就是雞蛋!煎雞蛋!」
好了嗎,曼妮莎?
曼妮莎:「是的,師父。」
我們可以萬佛同慶嗎?
曼妮莎:「好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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