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akujo The Everestof Zen,with Basho's Haikus.》

海禪師:禪之珠峰以及芭蕉俳句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的演講

第二章:大珠

  鍾愛的師父!

  有一次,海禪師開示道:「如果你執著于『本性本自清淨、本自解脫,當下自然是佛、自然是禪者』的知見,便是撥無因果,等同於外道。」

  另一次,一位名叫源的律宗師父曾來到海禪師這�堙A問道:「師父,您在修道中還需要努力用功嗎?」

  海禪師回答:「是的,我有。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源律師問:「那麼,每個人都在像您一樣努力用功嗎,師父?」

  海禪師回答:「不一樣,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覺時不肯睡覺,千般計較。這就是他們與我不同的地方。

  聽到這�堙A源律師啞口無言。

  還有一次,道光禪師問海禪師:「禪師,您平常用功,是用何心修道?」

  海禪師答:「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

  道光禪師問:「既然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為什麼每天要聚眾勸人參禪修道?」

  海禪師答:「老僧我連放下一根錐子的立足之地都沒有,又是在哪裡聚集大眾呢?老僧我連舌頭都沒有,又什麼時候勸導過別人呢?」

  道光禪師問:「禪師,您這明明是在當面說謊(打妄語)啊!」

  海禪師答:「老僧我連用來勸導別人的舌頭都沒有,又怎麼會懂得說謊呢?」

  道光禪師問:「我實在是不明白禪師您的話啊。」

  海禪師答:「老僧我自己也不明白。」

  曼妮莎,這一系列的會談被稱為「大珠,海禪師」,與芭蕉的俳句。海禪師非常善於表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如何將人們帶入未知的領域。

  芭蕉從不寫散文。芭蕉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芭蕉的偉大不在他的詩歌——就詩歌的創作而言,還有更出色的詩人。他的偉大之處在於,他的詩絕非空洞的辭藻堆砌,也不是按固定格式拼湊字句,他的詩本身就是一種生命體驗。

  我之所以將兩位元師父集合在一起,是因為海禪師從不寫詩。他的方法很有散文性和直接性,而俳句則補充了散文中缺少的東西。芭蕉的表達方式非常形象。他的體驗與其說是詩,不如說是畫。而他的瞭解是——我也同意他的觀點——散文所不及的地方,詩歌可能會成功。詩歌有一種更女性化、更微妙、更優雅的方式,直達人心。

  散文直接進入頭腦,立即成為一種邏輯和理性的關注。詩歌的根基不同,路徑不同。就詩歌而言,你並不會帶來理性化。其他的東西會在你心中激起,比頭腦思想更深刻的東西。詩歌不可能是一種合乎邏輯的陳述。它是一種存在性的陳述——芭蕉自己所看到的東西,他試圖用語言文字來表達。因此,我將兩位元師父集合在一起。

  「大珠」這個名字源自漢語�堿O海禪師的姓氏。他的姓氏是朱,『朱』的意思是大珍珠。這兩座山峰都是喜馬拉雅山脈的山峰,它們將一起創造一個巨大的和諧。散文可以用非常直白的方式表達,詩歌無法用那種直白的方式表達。但還有很多內容被遺漏了。詩歌可以彌平那些被遺漏的內容,因為它不受任何邏輯的約束,不受任何語法的約束,不受任何表達方式的約束。它擁有一定的自由,這是散文所不具有的,因此能夠說出散文難以表達的內容。「大珍珠」適用於這兩個人。他們都是最美的禪宗大師。

  在我討論經之前......昨天我給你介紹了一個關於海禪師的生平簡介。今天我想給大家介紹一下芭蕉的生平簡介。

  日本俳句詩人芭蕉生於一六四四年,其父是侍奉上野城主的一名武士。少年時,芭蕉成為這位大名的長子伴讀與書童,兩人一同研習包括和歌創作在內的諸多技藝。

  主君過世後,芭蕉前往江戶(即現在的東京),師從向井去來著名俳人、國學家北村季吟研習俳諧。此後,他又拜入禪宗佛頂國師門下。隨著聲名遠播,芭蕉被尊為一代俳聖,也開始廣收門徒。

  「羈旅」成為了芭蕉的生活方式。這使他得以親近自然、觀察自然,並將這份與自然之間深深的契合傾注於筆端。他曾寫道:「凡在藝術上登峰造極者,皆有一共同之處:即與自然融為一體。懷此心境者,目之所及皆為花,心之所夢皆為月。唯有粗鄙之心,方見花外之物;唯有禽獸之心,方夢月外之景。」

  花與月,不過是一種象徵。芭蕉真正想表達的是:一顆真正寧靜的頭腦,只能看見存在中最偉大、最美好、最真實的事物,眼中唯有繁花與明月。以他的境界與高度,是看不見常人腦海中塞滿的那些卑劣與醜陋的。他將這種從未體驗過『空性』的頭腦,稱為『粗鄙之心』——這實在是對『粗鄙』一詞極美的定義。

  佛的眼中,放眼皆是繁花。即便是臥榻安息的佛,在暗夜中也只會看見星月與一切美好之物。無論清晨還是黃昏,皆無分別,因為『無念之心(沒有思想的頭腦)』只會映照出世間最珍貴的存在,而我們常人的所謂頭腦,卻只沉溺於最醜陋的事物之中——這才是真正的粗鄙。

  海禪師回到越州後,過起了隱居生活。他刻意隱藏才華,行事在外人看來近乎佯狂。正是在這段時期,他撰寫了《頓悟入道要門論》。後來,這部論著被人盜走,帶到了江西洪州呈給馬祖禪師。馬祖禪師仔細讀完後,對門下弟子讚歎道:『如今越州出了一顆大明珠,它的光芒圓融無礙,自在普照十方。』

  馬祖禪師這裡巧妙地借用了海禪師原本的俗姓『朱』與『珠』的諧音。海禪師正是馬祖禪師的弟子,最終也承接了他的法脈,成為一代法的傳承者。

  曼妮莎為大家挑選了今天要探討的語錄:

  鍾愛的師父!

  有一次,海禪師開示道:「如果你執著于『本性本自清淨、本自解脫,當下自然是佛、自然是禪者』的知見,便是撥無因果,等同於外道。」

  現在,這是一個值得瞭解的問題,也是幾個世紀以來爭論最多的話題之一:如果覺醒是突然的,那就意味著它沒有因。它只有在沒有因果關係的狀態下才會突然發生。如果它有什麼因,首先必須產生這個『因』,然後才會覺醒。

  科學篤信因果律:只要備齊所有必要條件(因),果便必然發生。但禪宗的『頓悟覺醒』維度,恰恰懸置了因果的概念——沒有任何因能催生覺醒,海禪師正是在點明這一點。覺醒不是某個因催生的『果』,因果本是成對綁定的,覺醒本自現成,絕非任何因的產物。『果』永遠指向未來,而本自現成的存在,根本不需要依託任何因。它只需要你翻轉視線——這不是在創造『因』;只需要你一念憶起——這同樣不是在創造『因』。此時此刻本自圓滿的存在,完全不依託因果律。因果是用來『生成』某物的,而覺醒早已全然圓滿,無需額外增添分毫。

  你唯一要做的,只是醒過來,看見它。你必須明白,『看見』本身並不在因果鏈條之中。正因如此,沒有任何方法、任何訣竅能絕對保證你必然證得覺醒。所有法門能做的,僅僅是觸發你內在的某種契機,讓你開始向內觀照。方法可以促成你向內看,卻無法『創造』出你的覺醒。當你懇切而迫切地向內觀照時,佛性就在那裡。你的覺醒將以萬千方式豁然迸發——它一直都在,只是在靜靜等待你睜開雙眼。

  歷代禪宗大師都在談論種種修行方法與方便善巧。其根本原因在於,沒有任何途徑能直接把你引薦給你本具的佛性、你的本來面目。它深藏於你生命的最深處,根本無法被客體化。你不可能指著它說:『看,這就是你的本性,跟它打個招呼,正式認識一下吧。』沒有人能替你引薦你自己的本性。因此,所有這些方便善巧,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善意的謊言』,是禪師們拼盡全力的絕望之舉,只為想方設法逼著你向內觀照。只要你能向內看,剩下的一切便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另一次,一位名叫源的律宗師父——佛教關於律(Vinaya)的宗派師父。

  ......來到海禪師這�堙A問道:「師父,您在修道中還需要努力用功嗎?」

  海禪師回答:「是的,我有。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這句精妙絕倫的開示,蘊含著深廣如海的無盡意趣。

  海禪師回答:「是的,我有。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海禪師真正想表達的是:我全然順隨自然的律動。此時,『我』的執念已然消融,唯有自然在運行:累了,便自然入眠;餓了,便自然進食。我既不刻意攀緣干涉,也不帶著世俗認知裡那種『造作用力』去行事。

  源律師問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問題:「那麼,每個人都在像您一樣努力用功嗎,師父?」

  海禪師回答:「不一樣,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覺時不肯睡覺,千般計較。這就是他們與我不同的地方。

  這是一種涇渭分明的界限。若你能領會這一點,便能看透看似與常人別無二致的覺者,與普通凡夫之間的本質差異。二者的行為表像完全一致:覺者餓了便吃,累了便睡,你也同樣如此。從表面看似乎毫無分別,但真正的差異全然藏在內在:當覺者進食時,他便只是純粹地在進食。他的心空明如萬里晴空,不生一絲雜念。他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覺知,都全然安住於當下的行為——吃飯。當他安睡時,他便只是純粹地在安睡。無夢無擾,也不會在萬千焦慮與瑣事中任由念頭四處飄遊,他心中毫無這些掛礙。安睡之時,他便只是全然地安睡。

  現代精神分析學必須達成這樣一種認知,可他們至今缺乏邁出這一步的勇氣。他們目前所研究的,僅僅是禪師口中所謂的『粗鄙之心』。只要不去探索覺者的心智狀態,他們所有的結論與整門學科就永遠是殘缺不全的。這必將為整個精神分析領域帶來一場顛覆性的革命。因為從表像上看,覺者與常人毫無二致,但其中的關鍵卻一目了然:當你吃飯時,腦海裡正翻騰著成千上萬個雜念;當你睡覺時,思緒便在遙遠的幻境中遊蕩,或被壓抑的慾望所裹挾。

  可悲的是,哪怕在性愛這般極深的親密行為中,你也沒有真正在愛眼前與你纏綿的女人,腦子裡想的卻是索菲婭·羅蘭。而且別以為只有你在想索菲婭·羅蘭,你身邊的女人此刻腦子裡想的可能是穆罕默德·阿裡。每一張床上其實都擠著四個人。這就是所謂的『粗鄙之心』:永遠無法安住于當下,永遠在四處遊蕩、迷失方向。

  海禪師將覺者與凡夫的區別闡釋得極為透徹:餓了就吃,累了就睡,別無多餘造作。始終安住于當下,全然融入眼前的行為之中。抬手時,便只是純粹地抬手,心無旁騖;靜坐時,便只是純粹地靜坐;行走時,便只是純粹地行走。每一個動作都應如此全神貫注,不留一絲縫隙讓雜念侵入。若能真正領會這看似簡單的道理,你當下便能成為覺者。因為這會將你整個的意識凝聚到極點,化作一支銳利的箭。而當你的意識化作這支利箭時,它便會徑直飛向生命的本源。世間所有的修行法門,不過是為了將你的意識淬煉成這支帶著迫切感的利箭,讓它立刻啟動向內的旅程。

  其實,你離本源從來不遠,那不過是一段極短的路。可無數人卻耗費了無量劫也未能走完——只因他們從未真正向內挪動過半寸。

  海禪師回答:「不一樣,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覺時不肯睡覺,千般計較。這就是他們與我不同的地方。

  聽到這�堙A源律師啞口無言。

  源律師不過是個飽學的學者,對內在的世界一無所知。他對外在的客觀哲學概念掌控得爐火純青,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從何而生、意識從何而起,更不知道自身存在的根基究竟紮在何處。他被海禪師徹底問住了。他啞口無言,卻也並未因此開悟。他既無法再向海禪師追問什麼,也無法回答海禪師的話,只是默然靜立,因為他深知自己正踏入一片全然未知的領地。他對所有的經、律、論都爛熟於心,卻對『吃時安住於吃,走路時安住於走路,靜坐時安住於靜坐』這種純粹的體驗毫無概念。

  這正是學者的通病:他們總是與真正的明師失之交臂。他們以為自己理解了,但實際上,他們理解的永遠只是『文字』,而非親身實證的『體驗』。

  聽到這�堙A源律師啞口無言。

  還有一次,道光禪師問海禪師:「禪師,您平常用功,是用何心修道?」

  海禪師答:「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

  這是一位覺者的終極宣言:他已不再有任何心念的造作,早已將頭腦遠遠拋在身後,不再有任何『道』或『法』作為追求的目標。他自己便是那個終極目標;他即是佛陀。他即是道,他即是法;他就是實相本身。到了這般境界,便再也沒有什麼心念的造作,也不再有什麼需要向外追尋的目標了。

  道光禪師問:「既然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為什麼每天要聚眾勸人參禪修道?」

  這正是知識份子典型的思維運作模式。他根本沒有領會海禪師那番開示的深意,僅僅是用頭腦做了一番邏輯分析,便從中找出了所謂的『矛盾』。他會在頭腦中質疑:既然這人宣稱沒有任何可用的心念,也沒有任何道可以追尋,如果這話是真的,那海禪師為什麼還要日復一日地聚眾講法?你必須看清知識份子是如何運作的,看清他們又是如何完美地與實相擦肩而過的。

  道光禪師問:「既然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為什麼每天要聚眾勸人參禪修道?」

  這個疑問,可以用來質問任何一位明師。事實上,就連明師本人對此也充滿深深的顧慮。

  我曾告訴過你們,佛陀在覺悟後的整整七天裡,一言不發。當被問及原因時,他說:『這七天來,我一直在沉思是否應該開口說法,但我找不到任何開口的理由。我沒有任何可以教導世人的方法,能保證他們必然走向覺醒;既然沒有一個需要達成的目標,我也就無法為世人指出一條通向它的固定路徑。

  人們總是渴望瞭解應該遵循怎樣的戒律——想知道究竟什麼樣的「因」,才能結出成佛的「果」。然而,成佛是沒有任何「因」的。因此,這七天來我一直在想,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是絕對純粹的真相。我究竟是該說,還是該保持沉默?保持沉默似乎更誠實、更契合真相,但對那些仍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而言,卻顯得有些殘忍;對那些離源頭僅一步之遙的人而言,也同樣殘忍。因為只要給予一點點幫助,輕輕一推,他們或許就能當下成佛。』

  但這絕非易事。如果你去推一個人,他可能會心生憤怒。你的推動,未必會被他當作慈悲來領受。他可能會因為你的推搡而變得更加頑劣,更加深陷在「粗鄙之心」裡。他甚至可能會跳起來與你對抗,質問:『你憑什麼推我?你為什麼要說這些?你為什麼要戳穿我?』

  明師的工作絕非一路鋪滿玫瑰。幫助一個人成為覺者,是世間最精微、最脆弱的藝術。稍有分毫差錯,整件事便會徹底毀掉。而且,問題往往不出在明師身上,而出在弟子身上——弟子將如何接納你的話語,這根本不在你的掌握之中。所以佛陀曾說:『我本打算乾脆什麼都不說。那些本就有成佛根器的人,終究會成為覺者——或許只是稍晚一些;而那些徹底沉溺在黑暗與世俗瑣事裡的人,根本聽不進我的話。他們只會白白浪費我的時間,還會反過來怨我耽誤了他們的功夫。』

  但那些懇請他說法的人回應道:『您所說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沒錯,但請考慮那百分之一。您可能會失敗於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只要一百個人裡能有一個人在您的幫助下成佛,這件事也是無比殊勝,那些失敗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根本不值一提。反正那些人原本也不會成佛,您完全不必為他們掛心。但請您想想那些站在覺悟邊緣的人,對他們太過冷漠就太可惜了。他們只需要一點點推動,一句帶著善意的話來喚起他們的迫切心;只需要您投去一個眼神,讓他們看見自己本自具足的深度;只需要您給予一點點愛的觸碰,帶著佛性溫度的一次微小示現......』

  最終,佛陀應允了。這份應允,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抉擇之一。他本可以選擇拒絕,也沒有任何人能強迫他開口。但如果他拒絕了,這份偉大的傳承就會徹底湮滅。至少如今,這份法脈仍在各處留存,依然有人能夠證得覺悟,抵達同樣的高度——因為他們知道,早有人走過了這條路。「既然一個人有能力成為覺者,那我就沒有理由不能成為覺者。」這份信念,賦予了世人莫大的勇氣與鼓舞。

  然而,那些知識份子的頭腦,由於根本理解不了覺悟「非因果、非邏輯」的內在過程,便會立刻妄下結論,認為其中存在矛盾。你看,你明明說沒有任何心智的運作是派得上用場的。單憑頭腦,你永遠無法成佛;你必須徹底放下頭腦。既然如此,心念造作又有什麼意義?你必須將整個頭腦擱置到一邊,才能毫無雜念遮擋,直接清晰地看見實相。這裡根本沒有目標。當你全然安住於徹底的寂靜,並對自己的內在、自己的根基有了深刻的領悟時,你才會放聲大笑——那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笑:『原來,我找了這麼久的人,一直藏在我身後、在我之內、在我生命的最核心處。』

  道光禪師問:「既然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為什麼每天要聚眾勸人參禪修道?」

  海禪師答:「老僧我連放下一根錐子的立足之地都沒有,又是在哪裡聚集大眾呢?老僧我連舌頭都沒有,又什麼時候勸導過別人呢?」

  海禪師是在說,他根本沒有任何可供動用的妄念分別心,來回應你、去消解你頭腦裡生出來的那套邏輯矛盾。

  道光禪師問:「禪師,您這明明是在當面說謊(打妄語)啊!」

  海禪師答:「老僧我連用來勸導別人的舌頭都沒有,又怎麼會懂得說謊呢?」

  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師父必須說謊。如果你只想到他的謊言,你就永遠無法瞭解到他是出於慈悲而說謊,那些謊言,不過是在為你積蓄力量,好讓你能借此縱身一躍的跳板。

  我要給你們講一則古老的故事......

  從前有位國王,對一個常年靜坐在樹下的年輕人格外留意。每晚他都會微服巡城,查看城中諸事是否安泰,次次都能看見那年輕人如雕像般紋絲不動,默然安坐。終於,他按捺不住好奇,勒住馬開口道:『年輕人,抱歉打擾了你的禪修。』

  年輕人睜開眼答道:『不必道歉,我並非在禪修——我本身就是禪,沒人能驚擾它。你有什麼好奇,儘管問便是。』

  國王說:『我想請你隨我回宮,我會好生照料你,你不必再在樹下棲身。我深深愛上了你的寂靜、你的神態、你全然不為外物所動的狀態,宛如古史裡的佛陀一般。我以國王的身份,正式邀請你隨我回宮。』

  這正是『粗鄙之心』的運作模式:國王嘴上發出邀請,潛意識深處卻盼著年輕人拒絕,以此證明他對宮殿的奢華毫無貪念。

  可年輕人只是站起身,說:『好,我這就跟你走。』

  局面瞬間反轉。國王的頭腦念頭立刻轉了:『我剛才做了什麼?這人分明貪戀王宮的奢華,想做國王的座上賓,根本不是什麼大修行人。』

  這是世人對聖人的陳舊偏見:仿佛受苦才是修行,挨餓、生病、用各種方式折磨自己,才算得上偉大的聖者。

  在國王心裡,這個年輕人瞬間就『失了聖格』,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反悔實在太失體面。

  年輕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卻一言不發。國王把他安置在宮殿最華貴的區域,配了僕人與侍女悉心照料,他坦然接受了所有饋贈。每多接受一樣東西,他在國王心裡的『聖德評分』就往下掉一截:這算哪種類型的聖人?他收下了寬大的禦制龍床,也享用了宮中所有的珍饈美味。國王暗自懊惱:『天呐,我是有多蠢?這人分明是騙了我,每晚故意坐在樹下等我巡城,裝成佛陀的樣子引我上鉤。現在真是吞不下也吐不出,將他留在宮裡進退兩難。』

  可這種忐忑的心態又能撐多久呢?半年後的一個清晨,兩人在御花園散步,國王終於開口:『有個問題纏了我整整半年,讓我夜夜難眠,今天我一定要把它解開。』

  年輕人說:『你儘管問。』

  國王說:『問出來實在有點難以啟齒,但我真的想知道,你我同住在王宮、同享一切奢華,你我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

  年輕人答道:『我早料到你遲早會問出這句話——其實從我起身跟你走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已經在你心裡生出來了。你實在不夠有勇氣,本該當時就開口,何苦白白浪費半年,平白讓自己睡不好覺。但我現在不能在這裡回答你,你得隨我走出你的王國邊界。』邊界離王宮不遠,幾英里外的那條河,就是王國的國境線。

  國王不解:『何必跑那麼遠?在這裡說不行嗎?』

  年輕人堅持道:『不行,必須去那裡。』

  兩人渡河走到對岸,年輕人開口道:『我的答案就是——我現在要繼續往前走了,你要跟我一起嗎?』

  國王連忙擺手:『我怎麼能跟你走?我有王宮、有王國,有妻兒,還有數不清的政務要處理,我根本走不開。』

  年輕人笑著說:『你看,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區別。我現在就能毫無掛礙地動身,我沒有王宮,沒有妻兒,也沒有任何俗務牽絆。我在樹下感受到的快樂,和在你宮殿裡感受到的快樂分毫不差。無論身處王宮還是林間,我的覺知始終如如不動。』

  國王為自己此前的齷齪念頭羞愧難當,俯下身向他頂禮:『請原諒我生出這樣卑劣的想法,我在自己心裡都已經抬不起頭了。』

  年輕人連忙攔住他:『別這樣。看見你流淚、向我頂禮,我完全可以轉身跟你回去。但你轉頭又會忍不住想:『天啊,他該不會又在騙我吧?』我走不走本無所謂,但為了不辜負你這份心意,我還是不回去了。就允許我離開吧,天地廣闊,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有一棵樹能坐下就夠了,對我來說一切都毫無分別。』

  國王愈發懇切地挽留:『不,你一定要回來,不然我會一直陷在這份愧疚裡,日漸憔悴,我會一直想:『我都做了什麼啊!』

  年輕人說:『你這是在給我出難題。我告訴你,我可以回去,但你要記住,你又會開始琢磨:『我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

  『粗鄙之心』永遠只會盯著那些卑微與平庸。它永遠無法仰望那至高無上的境界。」

  道光禪師問:「禪師,您這明明是在當面說謊(打妄語)啊!」

  海禪師答:「老僧我連用來勸導別人的舌頭都沒有,又怎麼會懂得說謊呢?」

  現在那個理智型的知識份子一定變得更加多疑了。

  道光禪師問:「禪師,您這明明是在當面說謊(打妄語)啊!」

  海禪師答:「老僧我連用來勸導別人的舌頭都沒有,又怎麼會懂得說謊呢?」

  從世俗的表像來看,這分明是一句睜眼可見的謊言——你明明正在開口說話,卻反問『沒有舌頭,我怎麼說謊?』但他說的卻是絕對的實相。這些,都超越了我們平庸日常認知的境界。一個覺醒者從不主動開口言說,他只是全然允許『存在』借由他流淌而出;他也不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只是允許內在的佛透過他的雙眼來照見萬物。

  正因如此,偶爾當有人具備了足夠的接納力時,望向明師的雙眼,便會發現他早已沒有了屬於『自我』的舌頭。他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存在,不再秉持自己的舌頭、眼睛與雙手。無論存在想借由他做什麼,他只是全然地隨順,他的整個生命,就是一場徹底的臣服與放下。

  但理智的頭腦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明師的困境恰恰在於:只要他一開口,真相似乎就被玷污了。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將絕對的真相裝進語言文字中。他所能傳遞的,或許只是一絲微渺的芬芳,而且只有那些足夠敏銳、有慧根的人,才能嗅出其中的不同。明師所用的語言文字,和你所用的語言文字一模一樣,但明師的語言文字絕不空洞,而你的語言文字卻毫無實質。

  當你對別人說『我愛你』時,你往往言不由衷,那或許只是一種社交辭令;但當明師說『我愛你』時,他的愛絕不是一個空泛的語言文字。但是,你必須有極高的智慧,才能嗅出那些語言文字或行為背後所承載的芬芳。

  請記住,『理智(intellectual)』絕不等於『智慧(intelligent)』。理智的人是個飽學的學者,他滿腹經綸,卻未必擁有這份通透的智慧。而一個看似一無所知的人,比如一個農夫、一個樵夫或一個漁夫,卻可能極具智慧。他不具備理智——他對學術世界一無所知——但在他的日常行為中......

  當蘇聯革命勝利之初......在沙皇統治時期,國家的首都是彼得格勒,而非莫斯科。彼得格勒是以沙皇彼得的名字命名的。正因為這層歷史淵源,共產黨人決定將首都遷往莫斯科。但在遷都之前——這需要耗費了數年時間——他們仍必須在彼得格勒辦公。

  在沙皇皇宮的正前方,曾橫亙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徹底阻斷了所有行人和車輛的通行。當年,這塊石頭被特意安置在那裡,是為了禁止任何人靠近宮前這條街,以免驚擾沙皇。你可以走城裡其他任何街道,唯獨宮前這條街完全禁行。

  共產黨人掌權後,這塊巨石成了棘手的難題:它必須被移走,但龐大的體量讓常規的搬運手段完全行不通。他們召集了大批建築師與工程師,眾人提出了無數方案,哪怕是把巨石切割成碎塊都絕非易事。所有人都一籌莫展,始終找不到可行的解決辦法。

  這時,一位老農拄著拐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群頂尖的工程師、建築師和政客們束手無策。當他發現這些人依然無計可施時,便開口說道:『我只是個普通農民,對工程學、建築學一竅不通,今天才頭一回聽到這些詞。但據我理解,你們是想把這塊石頭挪走對吧?這事其實特別簡單。』

  連列寧本人都親自上前問道:『你說這事很簡單?快說說你的辦法。』

  老農回答道:『根本談不上什麼高明的主意,完全沒必要把石頭移走。你們只需要圍著巨石往下挖,把底下的泥土一點點掏出來,最後順勢把石頭推下去,讓它直接陷進坑裡,成為路面的一部分就行了。』

  這個辦法如此簡單,又如此充滿鮮活的生活智慧,以至於那些拿著大學文憑、滿腦子書本概念的建築師和工程師們全都啞口無言。他們完全沒想到這種跳出固有思維的解法。老農繼續說道:『這不過是件小事。圍著石頭挖一圈,把底下的泥盡可能掏乾淨,再輕輕一推,石頭就會穩穩地嵌進坑裡。而且,這麼漂亮的石頭根本不該被當作廢棄物挪走。把它留在宮前的路面裡,反倒會成為一道別致的風景。』

  人們完全按照老農的指引施工。直到今天,這塊巨石依然靜靜地保留在彼得格勒那座宮殿的前方。

  智慧是一種本自具足的內在清明,而理智則僅僅是借來的二手知識。一個真正擁有智慧的人,絕不會對明師說出這樣的話:『你當著我的面說謊!你教導世人各種修行的方法與路徑,卻對我說沒有任何方法、沒有任何路徑,甚至連要抵達的目標都不存在。』他既無法躍升至那種境界,也無法體恤明師的艱難——明師必須將那些來自體驗之巔的無上真理,帶到滿是俗人的市井人間。他不得不使用世人熟悉的尋常話語,並想方設法在你心中喚起一份迫切的嚮往與渴求。可是,你心中真的有這種渴望嗎?你是否曾在夢裡動過『我要成佛』的念頭?你是否曾探尋過自己生命的源頭究竟在何方?因此,明師不得不為你『虛構』出一些原本並不存在的目標。他必須告訴你,這是一場殊勝的朝聖之旅;為了尋找真相,你必須跋涉萬里、嚴苛地持戒修行。這是因為人類的頭腦只對『困難』的事物感興趣,對顯而易見和簡單的真相卻毫無興致。

  人心之所以排斥簡單,根源在於『簡單』無法滿足你的自我(Ego)。你絕不會跑到大街上狂呼:『我剛剝了一根香蕉!快給我拍照登報,我是世界上第一個剝香蕉的人!』人們只會嘲笑你是個瘋子——你本身就是一根香蕉。

  可這些微不足道的簡單小事,一旦換成有人登頂珠峰,全世界都會為之瘋狂,所有媒體都會鋪天蓋地地宣揚:『人類首次登頂珠峰!』困難的事物之所以充滿吸引力,是因為它能喂飽你的自我;而簡單的真相毫無魅力,是因為你根本無法從中攫取任何可供炫耀的自我資本。

  因此,明師不得不為你『設立』一個成佛的目標,哪怕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本來就是佛。但他同樣心知肚明:就算直接告訴你『你本身就是佛』,你也絕不會相信。我每天都在對你們說:『你就是佛。』可你們當中,有誰真正相信過我嗎?

  阿南朵曾帶著怒氣給我傳話說她滿心懷疑。懷疑什麼?她當然是在懷疑我是不是在用『成佛』這件事來激起你們。可我在這裡除了這個,還能有別的事做嗎?她到底在懷疑什麼?她事實上是在懷疑自己本自具足的潛能!所以我才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往她的腦袋上猛敲猛打。為了這期系列講座,我特意把尼維達諾敲的那面鼓命名為『阿南朵』。這樣,她每天就不停地敲打這面鼓,直到她徹底清醒過來。懷疑?但這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問題,這是所有理智型頭腦的通病——別忘了,阿南朵可是名法學畢業生!

  道光禪師問:「我實在是不明白禪師您的話啊。」你明明正在開口說話,卻說自己連舌頭都沒有;你一直在教導世人各種修行的方法與途徑,卻又宣稱沒有任何心是派得上用場的,甚至連一個要抵達的目標都沒有。

  海禪師答:「老僧我自己也不明白。」

  海禪師承認自己也不明白。「唯有存在知道將我用作什麼。我對存在來說是絕對可用的。如果他想通過我說謊,我就說謊。如果他想通過我做其他事情,我也會去做。我已經完全將自己交到了宇宙的手中。」

  海禪師正在說一些極其重要的話:就他的個體性而言,一位大師是絕對不存在的,就他的宇宙體驗而言,他是絕對存在的。要理解這一點,你必須具備幾分真正的智慧,以及一顆敞開的心。

  芭蕉的俳句......

  詩狂意縱

  我似竹齋

  迎風踏歌

  「詩狂意縱......」如果你不是瘋狂的,你的詩歌就會非常貧乏。理智的詩歌將是平庸的、平淡的,只是一種沒有任何本質意義的語言文字的組合。做詩人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瘋了。

  詩狂意縱

  我似竹齋

  迎風踏歌

  它從未被世間各大宗教真正接納。我要讓它和過往徹底劃清界限。因為在我看來,過去的聖徒們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宗教徒。他們只能被歸為兩類——要麼是沉溺於自我折磨的受虐狂,要麼是熱衷於教導他人去受虐、以他人的痛苦為樂的施虐狂。而且,一個人完全有可能兼具這兩種特質:他既享受折磨自己,又享受折磨他人。

  大多數所謂的聖徒,在心理學上其實都是病態的,而真正具有宗教精神的人,卻從未被納入考量。他們是誰?是詩人、是舞者、是畫家、是音樂家、是雕刻家。所有充滿創造力的人,才是真正具有宗教靈性的人。但沒有哪個宗教會承認他們是宗教徒,因為這些人是順應自己的本性而行事,而不是盲從於任何經文。這些人,幾乎已經與整個宇宙融為一體。

  我們這個時代的一位偉大畫家畢卡索,曾遇到一位極其富有的女士。這位女士對畢卡索說:「你從未畫過肖像畫。你畫了那麼多美麗的作品,卻沒有一幅肖像。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請你為我畫一幅肖像。千萬別顧慮錢,你只要開個價,錢就會如數奉上。」

  這位女士確實超級富有。畢卡索本想婉拒她,但他實在無法拒絕金錢的誘惑。他當時極度缺錢,僅僅是為了維持畫作的開銷就需要很多錢。但他並不想畫肖像,因為他心裡非常清楚,一旦他開始作畫,就會徹底忘我,最後畫出來的東西可能根本不像這位女士。

  於是畢卡索對她說:「聽著......一千萬美元。」

  女士立刻回答:「沒問題,開始畫吧。」

  畢卡索驚呼道:「我的天!我開價一千萬,就是為了讓你知難而退,不想捲入這項任務。我必須向你解釋,當我開始畫畫時,我會徹底忘記自己。色彩的魔力會深深攫住我,它們的美變得如此浩瀚,以至於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是畫在畫它自己。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畫肖像的原因。但如果你非要畫,我會盡力一試——畢竟我不想白白損失一千萬美元。但你必須向我保證:你不能對這幅畫的任何細節提出批評。」

  女士答道:「我同意。」

  畫終於完成了。女士完全看不懂發生了什麼,她根本在畫裡找不到自己的影子。那是一幅極美的畫——色彩絢麗,充滿迷幻感,但它根本不是一幅肖像。因為她事先答應過不批評,於是她只好說:「我並沒有批評這幅畫,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鼻子在哪兒,這樣我才能順藤摸瓜,找到我自己到底在哪兒。」

  畢卡索對她說:「這就是問題所在。我事先就告訴過你,畫畫時我會徹底忘我。現在,我也不知道你的鼻子在哪兒了。你把這幅畫帶回去,對著它冥想吧。也許某天你會突然發現,『啊,這就是我的鼻子』,然後再順著它去摸索......也許在它周圍,還能找到眼睛,或者一張嘴。」

  女士無奈地說:「這真是一幅奇怪的肖像畫,我還得自己去猜我的鼻子在哪兒。」

  有一次,一位富商找上門來,對畢卡索說:「畢卡索,我要兩幅畫,馬上就要!」

  當時畢卡索手裡只有一幅現成的畫,於是他徑直走進去,將那幅畫切開一分為二。

  畢卡索的一位前女友見狀,忍不住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麼?」

  畢卡索回答道:「我不能錯過這位主顧。他是個有錢人,而且想要兩幅畫。我這就立刻給他弄出兩幅來。反正沒人能看出這幅畫到底畫的是什麼,不管它是拼在一起還是被切成兩半。」

  就這樣,畢卡索弄出了兩幅畫,也順利賣出了兩幅畫的價錢。

  那些買了畢卡索畫的人,哪怕是將畫掛進了頂級博物館,也常常對著畫發愁,不知該怎麼掛——哪邊朝上,哪邊朝下......其實你怎麼掛都行。畫確實很美,但你卻無法理解這種美的意義。

  還有一首芭蕉的俳句:

  晨起飲早茶

  僧人默然坐

  無言對秋菊

  「晨起飲早茶,僧人默然坐,無言對秋菊......」茶,與將禪宗引入中國的菩提達摩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喜歡喝茶,奇怪的是,茶能幫助你保持清醒,否則,靜靜地坐著,人往往會睡著。於是,茶就成了禪宗的一種特殊的逸品。芭蕉只是在畫一幅畫。菊花叢中,一個僧人靜靜地坐著喝早茶。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個寂靜的僧人在等他的茶。

  這些俳句,正如我告訴你過的,是用文字所描繪的畫。

  問題一

  曼妮莎的一個問題:

  鍾愛的師父!

  倘若我不肯坦言,那便是我不夠坦誠——我也曾心生嫉妒,並非每一次都能帶著全然的接納與從容,去領受您的饋贈。我曾滿心渴望,能成為您最偏愛的那個女弟子。我自認從未順著這些情緒做出出格的舉動,可或許在某些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處,早已悄悄流露了這份心思。

  我並非直到昨夜才驟然覺知到這一切,也不會因為您點破了阿南朵身上的某些問題,就誤以為我們其餘的人便全然沒有同樣的習氣。我深知,我們所有人都有著共通的軟弱與缺陷。我心知肚明,您也早已洞明。但我只是必須將這些話全然向您袒露——若您允許,便全當是為了成為我自己,或是為了留下一份坦誠的記錄。

  曼妮莎,必須非常清楚地瞭解這一點:無論我對一個人說什麼,每個人都必須審視自己,看看這是否也適用於自己。我無法對你們每個人詳盡其言,這是不可能的。對我而言每個人都是象徵性的。我所說的阿南朵只是象徵性的——你們都必須仔細考量。也許自身也有同樣的傾向,同樣的無意識的情緒——嫉妒、貪婪、野心——也正潛藏在你們的內心深處。而且極有可能,它們確實在那裡。在徹底覺醒之前,你們所有人都帶著這顆『粗鄙之心』。阿南朵不是一個例外,你也不是一個例外,曼妮莎——這完全是正常的,沒什麼大不了。

  你真正需要的,僅僅是一份覺知——去觀照到這些習氣本就潛藏在你自身的深處。你完全不需要刻意去『改造』它們,只需靜靜地觀照它們,它們自然會在覺知中消融褪去。可是,人們是如何應對的呢?他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們拼命將這些情緒往深處壓抑,假裝『別人或許會嫉妒,但我沒有,假裝『別人或許會動怒,但我早已斷了嗔心』。他們就這樣不斷地將所有的醜陋與不堪,統統壓抑到無意識的底層。這種做法對你的覺醒毫無助益。這些被你刻意壓抑在無意識中的慾望、情緒與執念,最終只會成為你覺醒路上的重重阻礙。

  我用種種不同的方式——解答你們的疑問、講一些玩笑,或是談論一些奇人逸事——所有努力的核心,都只是為了幫你直面自己一直刻意壓抑的內心。一旦你真正撞見了這些藏在無意識裡的習氣,我反復教給你們的唯一核心秘密,便是去『觀照』它們。什麼都別做:不要譴責它們,否則它們會立刻鑽得更深,徹底隱入無意識的黑暗裡;也不要讚美它們,否則它們會牢牢黏附在你的意識層面,再也不肯離開。別做出任何支持或反對的評判。只是去觀照,仿佛你和這些情緒完全沒有關係。

  觀照,是過往所有開悟者共同發現的最偉大的修行工具。它像一把鋒利的寶劍,能直接斬斷所有的妄念與垃圾:不要和你的情緒認同,只需保持一份疏離,靜靜觀照它發生。憤怒升起時,你只需要留意到它,靜靜觀照它如何冒頭、如何像蘑菇一樣慢慢撐開傘蓋、如何像一股蒙眼的蠻力把你整個人裹住;觀照它如何開始替你做決定,你又如何順著它的驅使開始行動。只是觀照,你會驚訝地發現它根本毫無力量。它剛一冒頭,甚至來不及長成完整的『蘑菇』——它能長成蘑菇,全靠你無意識的認同在給它輸送養分。當你帶著覺知去觀照,就直接切斷了它的養分來源。它會變成連站都站不穩的『瘸腿憤怒』,很快就像晨霧一樣徹底消散。除了你給它的那份『我就是它』的認同,它根本沒有任何真實的實體。

  曼妮莎,你能留意到自己心底的這些習氣,這實在是件好事。阿南朵也正在慢慢平靜下來。你們來到這裡,是要成為真正的覺者(佛),而不是愚蠢的『假佛』——畢竟這世上從來就不存在『愚蠢的覺者』這種東西。

  現在,阿南朵的時刻到了......

  戴安娜王妃和約克王妃,分別是英國查理斯王子與安德魯王子的妻子。

  約克剛搬進王宮沒多久,戴安娜就主動提出帶她騎單車遊覽倫敦景點。約克滿心歡喜,兩人便蹬著車駛出了王宮大門。

  戴安娜熟稔倫敦車流裡的所有近路。沒一會兒,兩位王妃就騎著車,在小巷的鵝卵石路面上顛顛晃晃地往前趕。

  約克咯咯笑著尖叫起來,豐腴的身子像果凍似的晃個不停:「哇哦!戴!這條路很刺激!」

  戴安娜答道:「真的嗎?我猜這肯定是鵝卵石的緣故!」

  美國黑人橄欖球巨星「大塊頭」勒羅伊,和猶太教教士薩珀斯坦拉比,正同乘一列火車。那是個陽光明媚的炎熱日子,車廂裡有許多蒼蠅在懶洋洋地嗡嗡打轉。忽然,一隻蒼蠅落在了拉比的袖子上,他滿臉嫌惡地一把將其拂開。

  沒過一會兒,又一隻蒼蠅飛了過來,這次停在了大塊頭勒羅伊的腿上。這位體形魁梧的球星動作快如閃電,用兩根粗壯的黑手指一把捏住了蒼蠅。接著,勒羅伊慢悠悠地扯掉蒼蠅的兩隻翅膀,把它丟進嘴裡,心滿意足地嚼了起來。

  沒過多久,又有一隻蒼蠅落在了猶太人的袖子上。但這一次,拉比沒有再把它拂走,而是用兩根瘦骨嶙峋的長手指捏住了蒼蠅。他慢慢地扯掉蒼蠅的兩隻翅膀,湊到勒羅伊跟前說道:「想買只蒼蠅嗎?」

  科瓦爾斯基開著他新買的雪佛蘭轎車去鄉下兜風。他把車停在山頂,走下車來欣賞眼前的風景。

  那是一幅寧靜又美好的畫面,附近田野裡一匹黑馬和一匹白馬正低頭啃著青草。科瓦爾斯基心滿意足地深吸了一口氣,坐回雪佛蘭車裡,可車子怎麼都打不著火。他只好下了車繞到車頭,掀開引擎蓋,一臉沮喪地盯著發動機。

  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那匹白馬噠噠地跑了過來,探過圍欄,把頭湊到引擎蓋底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的火花塞該清理了!」

  科瓦爾斯基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往附近的農舍跑。他看見院子裡的農夫,急衝衝地沖到他跟前。科瓦爾斯基結結巴巴地說:「我的車拋錨了,你家有匹馬居然開口告訴我要清理火花塞!」

  農夫問道:「真的假的?是黑馬還是白馬說的?」

  科瓦爾斯基喘著粗氣答道:「是白馬!」

  農夫惋惜地說:「太可惜了,那匹白馬對汽車一竅不通!」

  布萊諾醫生是享譽全球的心理醫生,專門私下為患有神經症的美國政客提供治療。這雖然是個毫無希望的差事,但他還是一直堅持做下去。有一天,三十五歲的共和黨原教旨主義基督徒、雷根的忠實擁躉——唐納德·迪克斯汀參議員,正緊張地坐在布萊諾醫生的診室裡。

  布萊諾緊緊盯著唐納德問道:「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唐納德四下張望,確認沒人能聽見他們的對話,才壓低了聲音開口說道:「醫生,我在和女性相處這件事上一直很不順。我努力裝得很酷......努力做個時髦的潮人,但我發現自己有早洩的問題——總是太快就結束了。」

  布萊諾仔細打量著唐納德,問道:「這樣啊,你和女性相處時,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什麼時候?」

  唐納德再次四下掃了一眼,答道:「這個嘛,通常就在我說完『你好』,到問出『你是什麼星座』之間。」

  阿南朵......

  (鼓聲)

  (亂語)

  (鼓聲)

  靜下來。閉上眼睛。感覺你的身體完全凍結了。現在帶著極大的緊迫感向內觀照,好像這是你生命中的最後一刻。

  越來越深......像箭一樣收集你的全部意識,去尋找你生命的源頭。在那�塈A會找到佛。

  靜靜地坐著,這才是你真正的存在。這一刻你們都成了佛。

  更清楚地說......

  尼維達諾......

  (鼓聲)

  放鬆下來。觀照你的身體如何與你分離。觀照你的心如何與你分離。你僅僅是一個觀照者,一面映照出周遭萬物的明鏡。覺者(佛)的本質,不過就是這樣一面純粹的鏡子。

  從這個作為覺者、作為觀照者的基點,你可以再邁出一步,將自己徹底消融于那如海洋般浩瀚的宇宙意識之中。僅僅兩步,這趟修行的旅程便已圓滿。

  萬千繁花正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你的身上。這是一種深邃的寂靜,一片浩瀚無垠的空間——它全然空無,卻又蘊含著無限的潛能。在這片空靈之中,你將尋得真相、生命的意義、世間萬物的至美,以及每一個生命本具的至善。

  那些抵達了這種境界的人,會無時無刻不帶著這份覺知,只是將其悄然隱藏在每一次心跳的背後。所以,像覺者那樣去生活吧:餓了就吃,累了就睡,不被千頭萬緒的憂慮牽絆。將你全部的覺知,完完整整地交付給當下的每一個瞬間——如此,你便真正回到了自己的本來之家。

  這份狀態是何等的安寧,何等的充滿喜樂。今夜原本就已足夠美好,但萬千覺者的臨在,讓它化作了一個奇跡,一個充滿魔力的神聖時刻。如果你擁有足夠的智慧,你完全可以讓這一刻,徹底改寫你的整個人生。

  此刻,請收攏起這一刻所有的繁花與芬芳——你必須將這份覺知,帶回你的日常之中。

  收集所有的大珍珠。

  你是一切的源頭。

  尼維達諾......

  (鼓聲)

  回來吧,但是像佛一樣回來,靜靜地觀照。站起來,坐下來,憶起你所走過的空間,憶起你所體驗的一切。這必須成為你的生活方式。

  一刻也不要懷疑你的佛性。

  你的佛性,就是你本自具足的天性,請順應這份本性去生活。你越是依循本性行事,就越能在內心深處生髮出一種篤定——確信你本來就是一位覺者。擁有極高智慧的人,能夠在一瞬間穿透迷霧,完成這場蛻變:那個陳舊的『自我』徹底消融,一個全然鮮活的全新生命就此誕生——純真、清淨。

  好了嗎,曼妮莎?

  曼妮莎:「是的,師父。」

  我們可以萬佛同慶嗎?

  曼妮莎:「好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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