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奇人相遇

第一章 引言

 

  自从我完成第一系列的写作后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月──在那段时间中我打算完全用来安歇我个人存在中从属于我纯粹理智的部分。就如我在第一系列的最后一章写道,我已经承诺在这整段时间内绝不提笔写作,而为了这些从属部分的健康着想,将慢慢饮尽所有的陈年卡巴度斯苹果酒(白兰地),透过天意安排这些酒现在都归我所有,摆在普里耶(Prieure)的酒窖中,是由两世纪以前深谙生活真意的人特别酿造的。

  今天我已决定,而我现在希望──完全不强迫自己,而是刚好相反,带着满心喜悦──再度提笔写作,当然是透过一切相应力量的帮助,这一次也是受到合乎律则的宇宙结果使然,它是第一系列的各方读者对我个人稍来的好意而促成的。

  我现在计划要对我为第二系列所写的内容,赋予一个能为人人了解的形式,希望这些观念能做为预备的建设性素材,以便在与我类似的人的意识中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以我之见堪称真实的世界,或至少可由人类思考的各种程度视为真实不虚,而非当代人为自己描绘的虚幻世界。

  而究其实,当代人的心智,不论智力程度如何,都只能透过那些或是出于偶然或刻意,在他内心引发的各种奇想冲动的资料来认知这个世界。而这些冲动,藉由不断影响流转他内心联想的节拍,逐渐使他的整个运作趋于不和谐,至于它产生的可悲后果,每一位能与日常生活异状的影响力隔开即使一点点、并愿意严肃思考它的人,都不可能不受惊吓──例如,每隔十年我们的生命就越来越短。

  首先,为了「思想的摆荡」,亦即为你我的思考建立相应的节奏,我希望多少仿效《魔鬼说给孙子的故事》之书的例子,模仿一位他(祂)及我都由衷尊敬的人的思考,而我作品的勇敢读者啊,也许他(祂)也受到你尊敬──当然这是如果你有胆量从头到尾读完第一系列的作品。换句话说,我希望在这次写作一开始就介绍一位我们广受爱戴的回教神学家---拿撒丁---所谓的「微妙的哲学问题」。

  我希望一开始就这么做,因为我打算在此处以及往后的解说中,大量引用这位贤者的智慧,现在他在各地几乎都受到认可,且根据谣传,「唯一者」这个头衔即将由适当的人选正式赠予给他。

  而这个微妙的哲学问题,每位只要读到这一章第一段的读者,也许已经从意识中铁定会出现的困惑感知一二,如果他拿自己对于医学的坚定信念与下面这个事实相比,亦即我,《魔鬼写给孙子的故事》的作者,在经历一场几乎夺命的意外后,因为不断努力要把我的思想尽可能清楚传给他人,使得有机体的机能尚未完全回复,在这段时间内的主要休息方式却是尽情纵饮,不但豪饮上述的陈年白兰地,也品尝其它各种劲道十足的酒国兄弟。

  事实上,要对这个即席提出的微妙哲学问题提供完全真实又巨细靡遗的回答,一个人首先必须对我没能确实履行我对自己提出的职责──亦即喝尽剩余的陈年白兰地──的个人罪愆,做出正确的裁决。

  重点是在这段我奉命休息的时间内,尽管怀着种种不由自主的欲望,却无法只满足于我在第一系列最后一章所说的那十五瓶陈年白兰地,而得将这神圣的饮品结合另外两百瓶──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心醉──不相上下、称为陈年白兰地(armagnac)的好酒,因此不但我个人能饱尝这整个宇宙物质,也使近年来成为我不可避免的助手群──主要是参与我这些「神圣仪式」的同好──一饱口福。

  一个人在宣布对我个人罪愆的判决之前,最终必须考虑到从第一天起我就改变以小酒杯喝白兰地的习惯,转而使用所谓的大玻璃杯。而在我看来,我开始这么做几乎出于本能──显然是让正义能够战胜,这在目前的例子亦然。

  我不知道你如何,勇敢的读者啊,但是现在我思考的节奏已经确立,我可以在不强迫自己的情况下,再度尽情地自作聪明侃侃而谈。

  在第二系列中,我特别打算介绍并阐述自古以来透过各种里程碑的铭文而流传至今的七大谚语,这都是我在旅途中巧遇并译解的──在这些谚语中我们的远祖陈述了客观真理的某些层面,即使连当代人的理智也能清楚察觉。因此我会从其中一则谚语开始,它除了能做为接下来解说的好起头,也可以成为前一系列最后一章的连结点。

  这一则我选来做为第二系列写作开头的古代格言,是这样说的:只有一个人知晓如何使受他托管的狼和绵羊都相安无事,才有资格称为人,也才可以指望老天为他准备的任何事物。

  我们当代的某些饱学之士──当然不是那些在欧洲大陆受教育的人──对于我们祖先这则格言所做的「心理联想式的哲学分析」中,清楚显示「狼」这个字象征人类有机体中整个基本及反射的运作,而「绵羊」这个字则代表一个人情感的整体运作。至于一个人的思想运作,在这则格言中则是以人本身为代表,一个人在有担当的成年岁月中,透过自己有意识的努力以及自愿的受苦,而获得相应的资料,能一再使这两个相异又不兼容的生命体和平共处。只有这种人才够格掌握在谚语所说的,上天准备以及预定给人的一切。

  有意思的是,在亚洲不同部落所惯用的格言和棘手情境的巧妙解答中,依我之见,也有一则相当符合前述那则古代格言要义的脑筋急转弯,其中也有一支狼和一支山羊(而非绵羊)。

  这个棘手的问题是一个带着一匹狼、一支山羊和一颗包心菜的人,如何把它们从一岸载到另一岸,如果我们考虑到他的船一次只能载他自己及其中一样东西,而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他的直接监视和影响,这匹狼总会吃掉山羊,而山羊总会吃掉包心菜。

  这个流行难题的正确答案清楚显示,一个人要达成任务,不能全靠每个正常人都应拥有的机智,也必须不懒散、不遗余力,而必须多过河一次以达成他的目标。

  回到这个我挑选的古代格言,并牢记这个流行难题的正确解答的大义,那么,如果一个人在思考它时不带一丝当代人无谓思想所引起的成见,几乎无法不全心全意承认,任何称自己为人的人都绝不能懒散,而要经常设想各种折衷方案,必须与自己招认的弱点不断挣扎,以便达到他设定的目标:使这两支由他的理智托管、天性上毫不相容的动物毫发无伤。

  昨天写完这些我称为「为了思想摆荡的自作聪明」之后,今天早上我带着在写作生涯最初两年写就的一份概要,亦即我打算做为第二系列开头的素材,到公园坐下来,在一排古树的树荫下开始工作。等我读了两、三页之后,不禁忘怀周遭的一切,而陷入长考,怔忡要如何继续下去;我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字未写,直到天色已晚。

  我着实沈浸在这些思虑中,甚至一点也没有注意我最小的侄子,也就是特别在我从事任何密集的劳力或心智的工作时,负责使我常喝的阿拉伯咖啡不至于冷掉的那一个,如我事后得知,在那天帮我换了二十三次咖啡。

  为了使你能够了解我这番思虑的严重性,并在你心里描绘我处境的艰难,那怕只有大概,我必须告诉你我在读完这几页草稿,并联想起我曾经打算做为引言的整篇草稿内容后,我相当清楚,我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可以说「焚膏继晷」的内容,在我为第一系列做最后一次修改及增补之后,已经毫无用处。

  等我明白这点后,大约有半小时之久我经历了拿撒丁所谓的「觉得自己深陷谷底」;而我已经准备听天由命,决定这一章从头到尾改写。但是后来,当我不由自主想起手稿中的其它句子,我想起在某一处为了说明我为何对当代文学采取毫不留情的批评态度,而曾经介绍我在小时候听过的一位睿智波斯老人的一席谈,在我看来,这番话用来描述当代文明的特征实在再恰当不过了。我认为无法剥夺读者知晓这个主题的一席谈以及巧妙嵌在其中的其它想法,这些想法对于任何一位能够解读的人,为了能正确了解我企图在最后两系列中以每位寻找真理者都能接受的形式而阐述的一切,可能是极宝贵的素材。

  职此之故,这些顾虑促使我思考,要如何在不剥夺读者听闻这一席谈的情况下,使我一开始采行的解说形式符合第一系列大幅修改之后所需的新形式。

  事实上,我在写作新生涯的头两年──这生涯是我不得已采行的──所写的一切已不能符合现在所需,因为当时我以自己才看得懂的概要形式写成初稿,立意把这一切素材发展成三十六本书,每一本书讨论一个特定问题。

  在第三年我已经开始为这份大纲赋予一个别人也看得懂的说明形式,至少对那些经过抽象思考特别训练的人而言。但是既然我逐渐娴熟把严肃思想藏在诱人又容易掌握的外在形式的技巧,让那些我界定为「只有随着时间才能识别」的思想接续大多数当代人习惯的思想,我改变了历来遵循的原则,与其以量达成这目标,我决定只以品质取胜。因此我着手检阅这篇大要中的内容,打算把它分成三个系列,在最后一稿中再把它们分成几本书。

  而我今天如此深思熟虑,也许也是因为就在昨天,我的脑海中鲜明忆起了这一则古代的睿智格言:「总是致力使狼吃饱喝足,使羊毫无伤。」

  最后,等到天色已黑,著名的枫丹白露湿气从脚下涌起,逐渐穿透我的「英国鞋跟」,影响我的思考,而在我头顶上那些称为小鸟的上帝亲爱小造物,也开始在我光滑平整的头盖骨上引发一阵阵寒意,因此我内在兴起这个胆大的决定,那就是在第二系列的第一章中,在与任何人事物都不相关的情况下,插进这篇我个人深深喜爱、经过润饰的部分手稿,一如当今职业作家所谓的「离题发展」,之后才严格遵守我为这系列写作所订定的原则。

  而这个解决之道对我和读者都只有好处,因为我可以使已经过度使用的头脑不至于更加劳累,而读者,尤其是读过我先前所有作品的人,也会因为这项离题发展,看到某些凭机缘或多或少受到正确教育的人,对于当今文明人士表现的结果,会产生哪些不偏不倚的客观意见。

  这份引言本来准备放在第三十本书,当时我曾为它定下「我为何成为作家」的标题,在其中描述我一生中逐渐积累的印象,是它们促成我对这些当代文学的代表者不怎么奉承的看法。关于这点,就如我先前所说,我介绍了很久以前当我还小时所听到的一席谈,当时我初次到波斯,有一天碰巧参加一个波斯知识分子的聚会,在席间谈到当代文学。

  其中一位发言踊跃的人就是我先前提到的这位睿智的波斯老人──这里的睿智并不是欧洲人的用法,而是亚洲人的理解,亦即不只是知识渊博,也深具素质。

  他的学养非常丰富,特别熟知欧洲文化。

  他特别提到一点:

  「现阶段的文化,亦即我们现在及后代所称的『欧洲文明』,在人性向善的整体过程中,不过是一个空虚而发育不全的断层。这是因为说到心智的发展,亦即自我完美的主要驱动力,我们文明的同胞并不能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传给他们的后代。

  「例如,发展心智的一个主要手法正是文学。

  「但是当代文明提供了什么文学?什么也没有,只除了所谓『文字卖淫』的发展。

  「当今文学堕落的根本原因,依我之见,是因为写作的整个重心逐渐不再重视思想的品质以及传达的精确,而只是致力于外表的洗链,或是所谓的风格的美妙──因为如此,终于导致我所谓的文字卖淫。

  「而事实上你们可以花一整天读完一部长书,却不知所云,只有等你浪费大把时间快读完时,你才发现这种音乐完全建基在一个微不足道、几乎是零的观念上,而那时你已经没有时间完成生活所需的职责。

  「根据内容,当代文学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包括所谓的科学领域,第二类包括敍事文,第三类则是所谓的记敍文。

  「科学书籍通常包括各种早已为人熟知的旧有假设,但却是旧瓶装新酒,以不同的方式结合,应用到各种新的主题上。

  「在敍事或所谓的小说方面,它们通常都是厚厚一大本,大多是钜细靡遗描写某对男女如何获得他们『爱情』的满足──那种因为人性弱点和缺乏意志而逐渐变质的神圣情操,在当代人心中已经完全变成邪恶,然而它自然显现的可能性却是造物主所赋予,以便用来拯救我们的灵魂,以及为了彼此生活愉快所需的相互道德支持。

  「第三类书籍则是描写旅游、冒险以及各国的动、植物志。这类作品通常都是由那些根本足不出户,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所写的;除了极少数例外,他们只是让想象力自由驰骋,或是从其它像他们一样异想天开的书籍东抄西凑来的。

  「今天的作家,对于文学作品的职责和重要性一知半解,只会越来越钻营风格的美妙,有时候甚至发明不可思议的韵文大杂烩,以便获得他们看来协和(和谐或谐和)的美感,因此进一步把他们原已薄弱的作品破坏殆尽。

  「这话你们听起来也许奇怪,但是在我看来,对于当代文学的极大破坏是由文法造成的,亦即参与我所谓当代文明『五音不全音乐会』的各民族的文法。

  「他们各种语言的文法,大部分都是人造的,而且主要是由某一类对于真实生活以及由此演化出的语言都相当『无知』的人所建立并不断改造的。

  「另一方面,在过往的古人中,就如古代史清楚显示的,文法总是由生活本身慢慢形成,根据人们发展的阶段、主要居住地的气候条件以及获取食物的首要方法而定。

  「在当今文明中,某些语言的文法如此曲解作家想要传达的意义,以致于读者,尤其是外国人,都被剥夺了了解甚至几个琐碎念头的最后一丝机会──这是说如果表达方法有异,亦即没有文法时可能了解的。

  「为了使我刚才所说的更加清楚,」这位睿智的波斯老人继续说,「我将举出一个在我有生之年亲身经历的事件做为例证。

  「你们都知道,在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中,只剩下我父系这边的一位侄子还活着,他在几年前继承了巴库附近的油田,因此得搬到那里去。

  「所以我不时会到那里去,因为我的侄子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很少能抽身来探望我这位还住在我们出生地的老叔叔。

  「这些油田的所在地,以及巴库城本身,目前都归俄国所有,后者是当今文明的大国之一,产生了丰富的文学作品。

  「巴库城及附近居民的种族几乎与俄国人截然不同,他们在家中都说自己的语言,但是为了外在的联系,则被迫说俄语。

  「我在那里停留期间结识了各色人等,而我为了一些个人需要得和他们打交道,因此决定学习俄语。

  「我在生中已经学了许多语言,因此学习俄语对我并不特别困难。不多久我就能操得一口流利的俄语,但是当然,就像所有当地居民一样,都带着一点口音,并且有某种风格。

  「因为我已经多少成为一位『语言学家』,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在此顺带一提,如果一个人仍然以母语或另一种思考惯用的语言来思考,即使他彻底通晓某种外语,也永远不可能以它来思考。

  「因此当我开始说俄文后,我仍然以波斯文来思考,然后从脑海中搜索与波斯想法相应的俄文。

  「就这样我开始察觉这种当代文明语言产生的各种不一致,因此有时候我无法准确传达我们思想中最简单也最平常的说法,而这现象一开始令我摸不着头脑。

  「因为对此产生兴趣,也因为不需再为生活操劳奔忙,我就开始研究俄文文法,稍后并研究其它几种现代语文的文法。然后我才恍然明白我先前注意到的不一致,正是出于他们这些人造的文法,因此我内心逐渐肯定我刚才告诉诸君的话:那就是当代文学使用的语言,其文法都是由那些在真正知识的水准较一般人还低的人所发明的。

  「为了对我方才所说做个明白的例证,我会指出在我一开始就在俄语中注意到的不一致,有一项引起我对这个问题做了详尽的研究。

  「有一次,当我以俄语交谈时,一如往常翻译我以波斯文形成的想法,我发现我得用到一个我们波斯人谈话时常常使用的说法,myan-diaram,在法文意指je dis,英文则是『我说』(I say)。但是我搜索枯肠,却怎样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俄文字,即使到这时我对这种语言已经很熟,几乎知道它在文学中或与各种知识程度的人打交道时所用到的一切字眼。

  「因为找不到一个能与我们常用的简单说法相应的生字,一开始我当然以为我只是还不认得这个字,因此开始查询各种字典,并询问一些被视为权威的人士,以便找出这个符合波斯文意的俄文字。然而,我却发现在现代俄文中根本没有这个字,(与其如此,他们使用)(而代以另一个字)yah gohvahriou(这个字),(这字)在波斯文中意指myan-soil-yaram,(这)在法文意指je parle,在英文则代表『我说话』(I speak)。

  「既然你们波斯人对于吸收文字意义的思考能力跟我一样,我问问你们:当我,或任何波斯人,在阅读当代俄国文学时读到一个相应于soil-yaram的字时,本能上可以毫无不安的把它当成diaram一样的意思吗?当然不能:soil-yaram和diaram──或是『说话』与『说』──是两个相当不同的『经验行为』。

  「这个很小的例子正足以显示在所谓代表当代文明之花的人士所使用的语言中,其它上千个不一致。而正是这些不一致,使得今日的文学无法成为这些文明代表人士发展心智的手段,以及那些在目前──显然是因为某些常识者所怀疑的原因──被剥夺了视为有教养的幸运,而如历史资料所见证,常被称为落后的人们。

  「由于当代文学语言的种种不一致,任何人──特别是那些所属种族并非当代文明代表的人──只要稍具正常的思考机能,并能适切表情达意的人,当他们听到或读到任何用法不对的字眼,如上述之例,当然都会根据这个用法不当的字眼来吸收一个句子的大意,因此掌握到与句子原意颇有出入的意义。

  「虽然各民族掌握文字意义的能力各有不同,但是说到察觉生活过程所建立的(重复性经验行动)(重复经验过的行动)的资料,却都大同小异。

  「在目前的俄文中缺乏一个能准确表达波斯文diaram的字眼,就足以证实我先前看似站不住脚的说法,亦即我们这个时代中不学无术的暴发户,把自己称为文法专家,更糟的是,周遭的人也这么看待他们,而这些人甚至把生活本身精雕细琢的语言,都成功地转化成德文所谓的低级替代品(ersatz)。

  「我得在这里告诉诸位,当我开始研究俄文以及其它几种现代语言的文法,以便确定这许多不一致的原因时,我因为颇喜欢语言学,便决定顺带了解俄文的起源与发展史。

  「我研究它的历史,证明它先前对于生活过程中所建立的(各种经验行动)(所有经验过的行动)都有完全相应的字眼。只有等到这种语言从世纪以来达到相当高度的发展后,却成为『削尖乌鸦嘴』的对象,也就是说,变成各种不学无术的暴发户自作聪明的对象,因此许多字眼都受到扭曲或甚至完全停用,仅因为它们的共鸣无法符合文明的文法需要。这些字眼中正有我寻找的字眼,它完全符合我们的diaram,在当时被称为skazivaiou。

  「有趣的是,这个字甚至被保存到目前,但是只有那些虽然属于俄国,却碰巧隔绝于当今文明影响力的人们,亦即住在远离文化中心的乡下人,才会使用这个字,并用到它正确的原意。

  「当今语言的人造文法,亦即各地年轻人被迫学习的文法,在我看来,正是一个事实的主因,这事实就是,发展一个健全心智的三项独立要素中,当今的欧洲人只有其中一项──那就是他们所谓的思想,这常是他们个体性的主导因素;然而就如每位具有正常理性的人都知道,如果没有情感和本能,就无法获得真正的了解。

  「简而言之,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我实在找不到『它没有灵魂』更传神的形容词了。

  「当代文明已经摧毁了文学的灵魂,以及它所『临幸』的其它事物的灵魂。

  「我这么无情的批评现代文明的后果,更有道理撑腰,因为根据远古以来最可靠的历史数据,我们有明确的信息显示前代文明的文学确实大有助于心智的发展;而这种由一代传一代的发展结果,甚至在好几世纪之后仍然感受得到。

  「在我看来,一个观念的精华有时候可以透过生活轶事或格言来传达。

  「因此,在目前这个例子,为了显示前代文学以及当代文学的差异,我想利用一个波斯人熟知的轶事,名叫『两支麻雀的对话』。

  「这则轶事说到很久以前,有一老一少两支麻雀,坐在某幢高屋的飞檐上。

  「它们正在讨论当天麻雀之间的『热门话题』,那是因为回教先生的管家刚从窗户把一个东西丢到麻雀的嬉戏之处,看起来像是吃剩的粥,但结果只是一个切碎的软木塞。几支年纪轻轻尚无经验的麻雀试吃了一口,肚皮几乎胀破。

  「大伙儿正在议论纷纷时,一支老麻雀突然振起羽毛,摆出一付苦瓜脸,搜寻在羽毛下折磨它的虱子,后者通常寄生于营养不良的麻雀身上;等它找出一支虱子,就重重叹了一口气说:

  「『时代已经大不相同了──咱们兄弟不再有好日子过啦。』」

  「『以前咱们常常坐在屋顶上,就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打瞌睡,突然间脚下的街道传来一声噪音,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然后很快飘出一阵味道,每个人内心都欢欣鼓舞;因为咱们相当肯定等到往下一飞,搜寻刚刚发生噪音的地方,一定能够满足咱们的基本需要。』」

  「『但是今天啊,照样有一大堆噪音,各种轰隆隆的声音,然后总是会传出一股味道,但是那味道令人几乎无法忍受;有时候,咱们的老习惯作祟,在风平浪静之后飞下去寻找某个实在的东西,但尽管咱们聚精会神,除了几滴令人作呕的焦油外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故事,就如你们一定明白,指的是旧式的马车和今日的汽车;虽然后者如这支老麻雀所说,产生比前者更多的噪音、轰隆声和气味,但是对于喂养麻雀却一点也不重要。

  「而如果没有食物,就如你们明白,即使连麻雀都很难养育健康的下一代。

  「我认为这则轶事对于我想指出的前代及当代文学的不同,是个理想的例证。

  「当今文明以及前代文明中,文学存在的目的是改善一般的人性,但是在这块园地中──一如当代其它事物──对于我们不可或缺的目的却毫无助益。它都是外在门面而已;例如在老麻雀的故事中,完全只是噪音、轰隆声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任何公正的人士看来,只要观察生在亚洲并终老于斯的人,以及在欧陆的当代文明中出生并受教育的人有什么差异,就能证实我这个意见。

  「许多人都注意到,在今天因为地理及其它因素使然,所有未受现代文明影响的亚洲居民中,情感的发展远比任何欧洲居民还高。而既然情感是常识的基础,这些亚洲人尽管一般常识较为不足,但是对于事物的观察却比当代文明的子民更为正确。

  「一个欧洲人对于观察事物的了解,完全是透过所谓万能的『数学信息』,然而大部分的亚洲人有时候却仅凭情感,甚至只凭着本能,就能掌握观察对象的本质。」

  这位睿智的波斯老人对于当代文学的演说中,还提到一个目前使欧洲许多所谓的「文化传播者」深感兴趣的问题。

  他接着说道:

  「亚洲人一度曾经对欧洲文学深感兴趣,但是他们很快发现其内容一片空洞,就逐渐丧失兴趣,现在几乎已经不读了。

  「他们对于欧洲文学逐渐丧失兴趣,在我看来,主要原因是现代写作中所谓的『小说』一环。

  「他们著名的小说内容,就如我曾说过,主要是以各种不同方式长篇大论描述一个当代弊端兴起的过程,而这弊端由于人们的弱点和缺乏意志,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还没有如此远离大自然的亚洲人,凭着意识认出这种在两性心中引起的心灵状态配不上一般的人性,对男性尤其堕落──因此他们本能的对这种人感到轻视。

  「至于说到欧洲文学的其它旁支,例如科学、描述以及其它指引说明,亚洲人因为还没失去太多的感受能力,亦即离大自然比较近,因此半凭意识以及凭本能察觉作者对于现实一无所知,也对自己所写的主题欠缺真正的知识。

  「因为这一切,所以亚洲人最初对欧洲文学产生极大的兴趣,之后逐渐兴趣缺缺,最后完全抛在脑后;至于在欧洲人的公、私立图书馆和书店的书架上,每一天都因增加更多新书而痛苦呻吟。

  「你们之中许多人无疑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刚刚所说的要如何与大部分的亚洲人都不识字这个事实自圆其说。

  「对这点我会回答,尽管如此,对当代文学兴趣缺缺的真正原因还是在它本身的缺点。我自己就曾看过数以百计不识字的人聚在一位识字者身旁,聆听神圣文学,或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你们当然会说,其中描述的事件,尤其是这些故事,都是出于他们自己的生活,因此当然听得懂也有兴趣。但是这不是重点。这些文本──我特别是指《一千零一夜》──都是道道地地的文学作品。任何阅读或聆听这本书的人都明白它只是幻想,但却是符合真相的幻想,即使一回回的故事都不是普通人的生活情境。读者或听者的兴趣都会被唤起,对于作者对各行各业人心的了解深感兴趣,而会怀着好奇心追踪这些真实生活的小细节如何一点一滴串起整个故事。

  「当代文明的需求还产生另一种特殊的文学形式,称为新闻报导。

  「我无法不对这种新的文学形式略过不表,因为它除了对心智的发展毫无助益之外,依我之见,还成为当今人们生活的基本罪恶,因为它对人们彼此关系产生有毒的影响。

  「这种文学形式在近来广为流传,根据我不可动摇的信念,这是因为它比其它一切更呼应了使人意志更行薄弱的弱点和需求。因此它使人们最后一丝认知自己个体性的可能性也都荡然无存,这个体性本身便能导向我们所谓的『记得自己』──那是自我完美的过程中绝不可少的要素。

  「此外,因为这些毫无纪律的日常文学,人们的思想机能甚至进一步远离自己的个体性;因此他们内在偶尔觉醒的良心,现在也停止参与他们的思考。所以他们被剥夺了那些先前还能使人过个起码生活的因素,至少仅就他们的相互关系而言。

  「大不幸的是,这些一年一年越来越普遍的新闻报导,更进一步弱化人们原已虚弱的心智,使它对各种欺骗和迷惑照单全收,并且远离还算站得住脚的思考,因此与其激发健全的判断,反而引起各种不值的特性,例如轻信、愤慨、恐惧、乡愿、虚伪、骄傲等等。

  「为了更具体对诸位描述这种新兴文学对人造成的祸害,我会告诉你们几则因为报纸引起的事件,它们在我看来绝对真实不虚,因为我刚巧都亲身参与。

  「我在德黑兰有一位亲近的朋友,他是亚美尼亚人,在死前不久立我做他的遗嘱执行者。

  「他有一位儿子,已不算年轻,因为生意的缘故与一大家子住在欧洲某大城。

  「某个悲哀的晚上,他们全家吃了晚餐之后,全体病倒,在隔日清晨统统死亡。因为我是这家人的遗嘱执行人,我必须赶到悲剧发生的城市所在。

  「我发现在这起悲剧发生之前,作父亲的连续几天都在一家报纸上读到一家屠宰店的长篇报导,根据报导,它把货真价实的肉品以特殊方法制成一种特殊香肠。

  「在同时他也在其它报纸上看到这家屠宰店的大幅广告。

  「最后这一切都使他深受诱惑,虽然他和家人并不特别爱吃香肠,因为他们都在亚美尼亚长大成人,而当地人是不吃香肠的。但他还是出去买了一些,等到那天晚上全家人以香肠当晚餐之后,都受到致命的毒害。

  「我因为这其中惊人的巧合而心生疑窦,稍后透过一位『秘密警察』探员的合作,而使真相大白:原来这是某家大公司以便宜的价钱,向一家出口公司购得大批的寄售肉品,这大批香肠本来准备运往外国,但因为船运延期而被打了回票。为了尽快脱手这整批肉品,这家公司不惜代价买通记者,托付他们在报纸上进行这项邪恶的宣传活动。

  「另一起事件如下:我在巴库期间,连续好几天在我侄子买来的一家当地报纸上,看到几乎占了半版的长篇报导,文中对于某位著名女演员的表演极尽歌颂之能事。

  「因为关于她的报导这么多,而且好话连篇,因此连我这个老人,都可以说被挑起欲望,因此在某个晚上,我把该做的事情摆在一边,改变原来的作息,而到戏院瞻仰这位天人。

  「而你们猜我看到什么?能多少符合半版报纸对她的赞扬,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错了,一点也不是。

  「我在有生之年曾经见过这类艺术的许多代表者,好坏都有,因此我可以不夸张的说,自己在这类事情上已经被视为一位权威人士。但是即使不考虑我个人对艺术整体的观点,而只从一般的角度来讨论,我都得承认我这一辈子还没看过谁比这位名人更缺乏才能,即使连扮演角色的最基本原则都毫无概念。

  「她在舞台上的表现毫无风可言,因此我个人即使想要表现利他风范,也不准这位天人到我家的厨房帮佣。

  「我在事后得知,巴库一位典型的炼油者,碰巧发了一笔大财,他以大笔金钱贿赂几位记者,并向他们保证如果能成功使他自己的情妇变成名人,赏金还会加倍。那位情妇以前在一位俄国工程师家里帮佣,而他利用与这位工程师的业务往来,把她钓上了手。

  「还有一个例子:在一家销路甚广的德文报纸上,不时会出现对某位画家的歌功颂德,透过这些报导我以为这位画家真是现代艺术的奇葩。

  「我的侄子刚在巴库城盖了一间房子,在筹备婚礼时决定把房屋内部装饰得富丽堂皇。因为他在那一年连续两次意外凿出产量可望增加的油井,这确保他会获得可观的财富,因此我劝他不要省钱,而去延请那位著名的画家来监督房子的装潢,并在墙上画些壁画。如此一来,他已经很高昂的开支,至少还能造福后代,使他们继承这位大师亲笔的壁画及其它作品。

  「而我的侄子果真照办;他甚至亲自延请这位欧洲的大画家。这位画家很快抵达,还带了一大批助手、艺匠,甚至──在我看来──他的三妻六妾,当然这是根据欧洲人的定义;他不稍耽搁立刻着手动工。

  「这位名画家作品的后果呢,首先,婚礼必须延期,其次,得花一大笔钱把一切恢复原状,好让纯朴的波斯艺匠能够以较纯正的艺术技巧重新装饰并上漆。

  「在这个例子中──为他们说句公道话──记者合力抬捧这位平庸的画家,却几乎漠不关心,只做为同党和质朴的兼职工作者。

  「在最后一个例子中,我将告诉诸位一个关于误会的悲惨故事,这一次是缘于当代这种特别致命的文学的一位『自命不凡者』。

  「当我住在可仁森城(Khorasan)时,有一天我在一位熟人家里遇到一对年轻的欧洲夫妇,很快就和他们熟识起来。

  「我这位朋友和他年轻的妻子一起旅行,在许多国家收集各种资料并做分析,以断定各种烟草中的尼古丁对人类有机体及其心灵的影响。

  「等他在几个亚洲国家收集了足够的资料后,就和妻子回到欧洲,开始撰写研究结果的长篇巨作。

  「但因为他年轻的妻子,显然因为年纪轻轻,不懂得未雨绸缪,在旅行途中已把他们的盘缠全部用尽,为了能使她丈夫完成这本书,只好到一家大型出版公司的办公室当打字员。

  「有一位文学评论家常常到这办公室来,在那里看到她,而且据说看上了她,为了逞其兽欲,想要和她发生关系。但是她是一位知道自己职责的好妻子,不肯屈从于他的进犯。

  「但是当这位『一个欧洲丈夫的忠实妻子』保住道德情操时,这位可恶的当代人心中,却兴起一股报仇的欲望,与他的兽欲不得满足成正比;因此他透过各种手段使她莫名其妙被解雇。然后,等她的丈夫终于完成这本书并出版后,这位我们时代的溃疡,因为满心仇恨,就开始在他撰稿的报纸以及其它报章杂志上,注销一系列虚假不实的文章,彻底否认这本书的价值,使得它彻底失败──也就是说,没有人对它感兴趣或愿意购买。

  「因此,由于这种毫无纪律的文学一位没天良的代表,事情走到如此僵局,这位正直的工作者和他的爱妻用尽最后一分钱,甚至没钱买面包,就双双协议上吊自杀。

  「在我看来,这些文学评论家以作家身份的权威对一般无知好骗的大众呼风唤雨,比所有还流着口水的记者小儿更恶劣一千倍。

  「我自己认识一位音乐评论家,一辈子不曾碰过一件乐器,因此对音乐并没有实际的理解:他甚至不知道一般的声音如何,或是『do』和『re』音符之间的差别。但是,因为当代文明的怪现状,他不知何故想办法弄到音乐评论家的要职,因此成为一家发行量很大的老字号报纸的权威。而当然,根据他不学无术的指点,使读者对于音乐的问题形成不可动摇的定见──那问题事实上应该成为正确了解某一面真相的烽火才对。

  「大众永远不知道是谁在写稿;他们只知道报纸本身,而这报纸属于一群经验老道的生意人。

  「为这些报纸写稿的人到底知道什么,或是报纸办公室的幕后到底是怎么回事,读者永远不会知道,只是对报纸上的一切照单全收。

  「根据我最后坚若盘石的信念──任何思想多少不偏不倚的人也会获得相同的结论──主要由于这种新闻报导,任何企图透过当代文明提供的方法发展的人,在理智上最多能达到『爱迪生第一项发明』相提并论的机能,至于他内在的情绪,则会发展出如拿萨丁所谓的,『一头牛最细致的情感』。

  「当代文明领袖本身的道德及心理发展水平相当低,就像小孩玩火一样,无法知道这种文学对于大众影响的力量和重要性。

  「根据我研究古代历史所得的印象,前代文明的领袖绝不允许这种异常现象持续太久。

  「我这个意见或可透过流传至今的真实数据得到证实,这是关于不久前我们国家领袖对于日常文学的严肃态度。在这段时期它被视为最伟大的国家之一,当时巴比伦仍然属于我们,也是世界各地所认可的唯一文化中心。

  「根据这项资料,当时也有一份每日新闻,以所谓的印刷纸草为形式,虽然数量当然比现在小很多。但是在当时参与这种文学机关的人都是年长及有资格的人,他们的重大优点和可敬的生活事迹人尽皆知;甚至还立有规则这种人被任命时需要宣誓,因此他们被称为发过誓的合作者,就像我们今天有发过誓的陪审团、发过誓的专家等等。

  「但是在今天,任何妄自尊大的小伙子都可以成为记者,只要他知道如何漂漂亮亮表达自己,以及所谓的写一手好文章。

  这些以各种妄自聪明填满报章杂志的当代文明产物,我对于他们的心灵状态变得很熟,一般而言也可以评估其素质,因为我在巴库时曾经连续三、四个月天天参加他们的聚会,也和他们交换意见。

  这件事的原委如下:

  有一次,当我来到巴库打算和我侄子一起过冬时,有几位年轻人来找他,希望他允许让他们的『知识分子与记者的新协会』在他家中一楼的一个大房间开会,当初他本来想在那个房间开设餐厅。我的侄子一口答应,从次日起,这些年轻人就聚在一起,主要是在晚间,举行他们所谓的一般会议及博学的辩论。

  外人也可以参加这些聚会,所以我常常到那里聆听他们的讨论,因为我晚上通常有空,而我的住处离他们聚会的房间很近。很快的有几个人开始和我搭讪,彼此逐渐培养出友善的关系。

  他们大多相当年轻,身材柔弱,一副娘娘腔,有些人的脸孔清楚显示他们的父母要不是酒鬼,就是因为缺乏意志而染上其它嗜好,或是这些脸孔的主人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恶习。

  虽然巴库比起今天许多大城市只是一个小城,而且聚在那里的当代类型顶多代表所谓的『泛泛之辈』,我却毫不迟疑由此归纳出他们各地的同行。而且我认为我有权这么做,因为后来当我到欧洲旅行时,常有机会接触这门现代文学的代表者,而他们都使我留下同样的印象,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只是重要性有别,根据他们喉舌的文字机关,亦即根据他们大放厥词的报章杂志的名声和发行量,或是拥有这个单位及这些文字工作者的商业公司有多健全而定。

  他们之中许多人,不知何故,都被称为诗人。目前在欧洲各地,任何能胡诌出一首短诗的人──例如以下范例

  紫洋槐

  绿玫瑰

  伊人的姿态神圣

  一如萦绕的回忆等,都会被周遭人冠上诗人的称号,有些人甚至把这个头衔刻在他们的名片上。

  在当今这些记者和作家中,不知怎的都很有团队精神,他们在任何场合都会大力支持并且大肆赞扬彼此。

  在我看来,这种特征正是他们传播影响力以及对大众产生虚假权威的主因,也是群众怀着无意识及盲从的逢迎臣服于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物──一个人若有清明的良心就可以如此称呼他们──之下的主因。

  在我提到的巴库聚会中,其中一人会走上讲台,开始念出上述排列组合之类的诗,或是谈到为什么某某国家的部长在一场宴会上会对某一个问题发表这样的看法而不是别的意见;然后演说者多少会以如下的宣称结束他的演讲:

  『我现在要把讲台让给一位当今无与伦比的学人,某某先生,他碰巧因为要事来到我们城里,并愿意赏光莅临我们今天的聚会。我们现在将有幸亲耳聆听他美妙的声音。』

  然后这位名人走上讲台,就会以如下的字眼做开场白:

  『亲爱的先生女士们,我的同事实在太过谦虚,竟然把我称为名人。』(我必须一提,他根本不可能听到他同事的话,因为他是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而且房门是关着的,当他走进房间时才把门打开,而我深知那房子的音响效果以及大门的牢靠。

  然后他会继续说:

  『事实上,跟他比起来,我甚至配不上坐在他身边。

  『这位名人不是我,而是他──他不仅在我们俄国人尽皆知,声名甚至远播整个文明世界。后代一念出他的大名将浑身悸动,也没有人会忘怀他对于人类学习及未来福祉所做的一切。

  『这位真理之神如今处在这座名不经传的小城绝非偶然,如我们所以为的,而无疑是有非常重要、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原因。

  『实际上他并不是处在我们之间,而是跻身于奥林匹亚诸神之中,』如此云云。

  只有等到这一番开场白之后,这位新兴名人才会谈到一些荒谬之事,例如:为何甲国会和乙国打仗。

  等到这些博学讲座之后,晚餐就会上桌,伴着两瓶廉价酒;许多人都会把一些开胃点心藏在口袋里,要不是一片香肠就是鲱鱼夹面包,如果不巧被人撞见,他们就会说:『这是给我家的狗吃的──那支混蛋已经养成习惯,每当我晚点回家就期待我给他东西吃。』

  在这些晚餐隔天,当地所有的报纸都会刊出聚会的报导,写作风格简直浮夸到了极点;演讲内容多多少少都记得没错,但是当然不会提到晚餐的寒酸或是偷偷拿给狗吃的一片香肠。

  这些就是在报纸上撰写各种『真相』和科学发现的人,而无知的读者没有亲眼见到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如何,就从这些作者空洞的言词中对事件及观点做出自己的结论,而这些作者就一切人类生活而言,都是些不折不扣的病态、毫无经验,又『不学无术』。

  在欧洲各城市中,书籍或报纸文章的作者都是这样没头没脑,极少例外,他们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遗传以及自身的某些弱点。

  在我看来,当代文明许多病态的原因中,毫无疑问的,最主要也最明显的因素就是这种新闻报导,由于它使人类心灵产生道德败坏及致命的影响。使我极吃惊的是,在当代文明中,没有一个政府察觉到这一点,它们虽然把半数以上所谓的政府岁收花在警政、监狱、司法机关、教堂、医院等等,并且支付无数公仆的薪水,例如牧师、医生、秘警探员、检察官、宣传者等等,全为了保持公民的忠诚和道德,却没有一个政府花半毛钱来从根摧毁这个导致许多犯罪和误解的最明显原因。」

  说到这里,这位睿智的波斯老人结束了他的谈话。

  因此,我勇敢的读者啊,你们也许已经一脚沈到谷底,在我写完这篇演说后──我把它附加于此,完全是因为我认为其中的观点可能深具启发性,也很有用,特别是对那些崇拜当代文明、天真以为它对于使人类理性臻于完美比早期文明还要卓越的人──我现在可以结束这篇引言,并继续重写我为第二系列所准备的文稿了。

  我抱着使形式尽可能为人了解的目标,开始重写这部分素材,想到我这部分工作应该也要遵循我们伟大的拿撒丁常常采用的一句明智教诲,他是这么说的:「在一切事物中,总是致力同时对别人有益,也使自己高兴。」

  说到实现我们这位睿智老师训诲的前半段,我一点也无须在意,因为我准备在这系列介绍的观点达成这个目标绰绰有余。但是说到使我自己高兴,这一点我希望楼霅勆前设定的素材赋予一个说明的形式,能使此后我在面对认识我的人时,过一个比我从事写作之前更堪忍受的生活。

  为了使你们了解我谓的「可堪忍受的生活」是什么意思,我必须在此说明,过去五十年我抱持某些目的在亚、非许多国家游历,已经使许多人深感兴趣,长久以来我被说成是巫师以及「彼界问题」的专家。

  因为如此,每个遇见我的人都认为他有权利打扰我,以满足他对这些彼界问题的无聊好奇心,或是迫使我敍述私人生活的点点滴滴或旅行中的某起事件。

  不管我可能多么疲累,我都得打起精神回答,要不然别人就会受到冒犯,对我不怀好意,每当我的名字被提起,就会说一些话伤害我的活动,并藐视我的重要性。

  那就是为何我在校定这一系列的手稿时,决定以个别独立的故事来呈现,并在其中穿插种种观点,可以用来回答我经常被问及的问题。因此如果我得再面对这些忝不知耻的游手好闲者,我就可以要他们看这一章或那一章,让他们满足不由自主的好奇心。而在同时,也使我有机会和其中一些人随口胡诌,一如他们的习惯,因此让我在有意识及尽责地履行生活职责时不可或缺的活跃思想有个喘息的空间。

  我被各种阶级及「灵通程度」不同的人所问及的问题中,就我记忆所及,下列几个是最常出现的:

  我曾经遇过哪些不凡的人?

  我在东方看过什么不凡的人、事、物?

  人有灵魂吗?它是否不朽?

  人有自由意志吗?

  生命是什么?为什么要有受苦?

  我相信玄学和降神术吗?

  什么是催眠、磁学和心电感应?

  我是如何对这些问题感兴趣的?

  是什么引导我走向我的体系,这体系以我之名在机构中实行?

  因此我将会把这一系列安排成不同的篇章,以回答无数问题中的第一个问题,亦即:我遇过哪些不凡的人?我会在谈及这些相遇的故事中,根据逻辑顺序的原则,安插我希望在这一系列中为人所知的一切观点和想法,好让它们做为准备性的建设教材,同时我也会回答其它我常被问到的问题。此外,我还会以某种顺序安排这些故事,以致于它能清楚彰显出,可以这么说吧,我的自传。

  在说下去之前,我认为有必要确切解释「不凡人物」的定义,因为就像所有表现特定观念的说法一样,当代人总是对它产生相对的,亦即纯然主观的看法。

  例如,一个会耍把戏的人在许多人眼中就是一位不凡人物,但是即使对他们而言,一旦他把戏的秘密被拆穿,他就不再神奇不凡了。

  对于一位可以被视为、被称为不凡人物要如何定义,在目前为了长话短说,我只会描述我个人会把这种称呼冠在谁的头上。

  依我之见,能被称为不凡人物的,是具有机智横溢的心智,并知道如何克制出自本性的表现,同时也能对别人的弱点采取正当而宽容的态度,因此脱颖而出,出类拔萃。既然第一位我所知的这号人物──其影响力贯穿我的一生──正是我的父亲,因此我会先从他描述起。

葛吉夫识于法国枫丹白露的「人类和谐发展机构」----译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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