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n No Footprints in the Blue Sky》
溈山禪師:藍天上沒有足跡
1988年11月1日下午在佛堂
第一章:深挖
我們鐘愛的師父!
一夜,溈山隨侍百丈禪師,在山寺的靜謐中,打坐至深夜。
百丈開口問道:「你是誰?」
溈山答:「弟子靈祐。」
百丈吩咐道:「去撥一撥爐�堛漱鶠C」
溈山依言撥完,回答道:「我沒找到餘火。」
百丈拿起火鉗,往爐底深處一撥,夾出一粒燃著的微小餘燼,舉到溈山面前說:「你看,分明還有這個!」
溈山當下豁然覺醒,深深向百丈行禮,陳述自己的悟境。
百丈對溈山開示道:「你已站在佛性的十字路口,要靜待時節因緣。時機成熟時,你會像忽然憶起遺忘已久的事物般徹見本性,這份覺知絕非從他人處得來。覺醒之時,你的本來真性自然顯化,如今你已觸碰到這份本性,務必善加護持、精進修持。」
曼妮莎,今天我們開始了一系列關於禪宗新的談論,特別是關於溈山禪師的。這個系列的名字會告訴你溈山是一個什麼類型的人。這個系列的標題是《溈山禪師:藍天上沒有足跡》。他是一位無比偉大的師父,但他既沒有留下偉大的經文,也沒有留下偉大的論著。溈山的行為完全符合佛陀所說的真正的師父應該做的——像一隻鳥一樣消失在藍天上,不留下任何足跡。
為何要秉持「不留下任何足跡」的理念?此中深意無窮:真正的覺醒者從不刻意聚攏追隨者,也不為眾人鋪設一條可供盲從的既定路徑。他如鳥飛翔藍天長空,只在你心中種下對飛翔的嚮往,隨即隱入碧霄深處——在你靈魂深處點燃一股迫切的衝動,驅使你親自去探尋那融入終極真相究竟是何等體驗。
溈山正是如此踐行了佛陀的本懷。他是一位偉大的導師,卻幾乎被世人遺忘。誰會銘記這樣的人:不曾打造龐大信眾群體,不曾構建制度化的宗教體系,不曾刻意指定衣缽傳人,更未曾將自己的教法變為世俗層面的權謀與勢力?溈山全然沒有做過這些事,他只是安然靜默地度日。
誠然,成千上萬的弟子被溈山吸引而來,但這絕非他的過錯——你無法因此責怪他。這不過是他徹底覺醒後自然散發的磁力:當他完全消融於覺醒之光時,那光芒便照徹遠方,凡具慧眼者,自會循光而行,走向那片隱於林間的僻靜道場。漸漸地,數千修行者聚居林中——而溈山未曾召喚過任何一人,他們皆是自發前來。
切記其中差別:當你自發前來,你是全然地到來,如果被人刻意招攬,則難免心存懷疑與畏懼——生怕自己將被支配、被掌控。但當你出於本心而來,那是因為你已活過了自己的人生,親證了世俗生活的虛妄無義。你是帶著深刻的洞見而來:深知世間萬象終無可依恃。你以完整而全然的姿態奔赴此地,懷著刻不容緩的急迫感——因為誰也不知道明日是否還在人間。死亡隨時可能來敲門,它從不預告,極少提前警示:「我來了。」這類故事雖偶有流傳……下一刻永遠充滿未知。
你所擁有的,唯有當下這一刻。因此,切莫讓意識渙散流逸,當全然凝聚於此刻。如果你真想契入存在的終極源頭,領受其無上恩澤,僅此一刻,就已足夠了。
不要追隨任何人的足跡。真相無法借來,他人走過的路也無法複製。你必須獨自踏入內心那片從未有人涉足過的淨土——那是任何外力都無法侵入的絕對領域。向內探索得愈深,單獨感便愈發純粹。親友、仇敵、家庭乃至整個社會,都隨著心念的止息而層層剝落。當思維活動徹底停歇,你便安住於絕對的單獨之中。而這種單獨,實乃莫大的喜悅……請記住:這不是孤獨。孤獨是對他者的渴求,單獨則是自身的圓滿具足。一個人即是一切,自身即是整個宇宙。字典裡將「單獨」與「孤獨」混為一談,實為大謬。就存在體驗而言,溈山始終單獨處於這份圓滿之中。而他的單獨竟煥發出如此璀璨的光輝,以至於人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而來——趨近這浩瀚的寂靜,趨近這真相本身的無上莊嚴。此人已然回到了家。僅僅安住於他的臨在之中,你或許也能尋得自己的歸途。他不會給你一條現成的道路,但在他的場域裡,無數轉化皆有可能發生。
首先,你將確信無疑:覺醒的體驗絕非詩人的幻想,亦非哲學家的思辨體系,而是真實不虛的親證境界。你能真切感知它,幾乎觸手可及,如果心扉敞開,便能看見自己的心因法喜而翩然起舞。親近溈山這般的覺者,你的整個生命都將生出羽翼,振翅高飛。
於是千人萬眾紛至遝來。然而溈山從未給予任何教條化的指引。正因如此,我選用佛陀之言作為本書標題:《溈山禪師:藍天上沒有足跡》。他只是輕盈地振翅沒入蒼穹,喚醒了那些忘卻自己還有翅膀的人,激發並挑戰著那些遺忘了屬於自己的天空與自由的人。然後,他消失在遙遠的天空中,進入了藍天,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卻在眾生心中留下了一股磅礴的渴望——渴望抵達那個「自我」徹底消融的維度。自我的徹底消融,正是對真相的終極實現。
你(的自我)是障礙,你(的自我)是問題。你(的自我)是唯一的問題。當你(的自我)消融的時候,一些永恆的,你無法稱之為你自己的東西,一些屬於整個宇宙的東西,開始出現在你身上。你以前所說的你自己不過是塵土。
在我學習這些經典語錄之前,先來介紹一下溈山禪師的生平:
溈山靈祐(七七一至八五三),十五歲出家,於今福建境內依止當地一位律學師父修學。
這些細節看似無關宏旨,實則蘊含著值得深思的意蘊。溈山十五歲便離家求道,映照出彼時截然不同的世間風貌與普遍彌漫的求道熱忱——那種氛圍濃烈至極,連一個少年都能被點燃向道之心,捕捉到那簇覺醒的火種。
世人總在重複愚行卻毫無長進,這正是歷史迴圈複現的根源。歷史本應永遠迎來嶄新的黎明,而非困在陳舊腐朽的舊轍裡,然而正是缺乏智慧的人主導了歷史的書寫,他們執迷不悟、永無止境地重複著自身,才使得輪回成為可能。
俗話說,愚者不能從自身錯誤中學習,智者卻能從他人的過失中汲取智慧。十五歲的溈山正是如此。他必定曾細緻觀察父母、鄰里、師長——他們毫無生氣的生命狀態,漫無目的地漂泊流轉,除了苦痛與煎熬之外再無方向,他們所擁有的,不過是一些寄託於來世或求生淨土的虛妄希望,卻將今生之苦視為生命的本質而坦然接受。
年僅十五歲的溈山已然看透這一切,不願重蹈世人普遍陷入的迷誤深淵,毅然選擇出家求道。他最初依止的律學師父,是熟稔佛教律典的飽學之士。「律(vinaya)」的本義為謙卑,佛陀教導唯有謙卑方能貼近自然本性。其所傳律典雖多,根本宗旨卻歸於一趣:放下對自我的執著,甘願消融於藍天深空之中,不留一絲痕跡。這即是通往真相的路徑。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還不知該何去何從,於是便就近投奔了當地最負盛名、學識最為淵博的律學宗師,投身其門下求學。
二十三歲那年,溈山在杭州正式受具足戒,成為比丘。
受具足戒,意味著溈山立下了徹見自性的絕對誓願,向世間宣告:「請護持我,莫令我誤入歧途。」這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切渴望的公開昭告。從此,他的求道身份便為社會所共知。
在那個時代,整個社會都會竭盡所能地護持求道者——提供飲食、衣物與住所。全社會仿佛都圍繞著「成佛」這一核心嚮往而運轉,即便當下因緣未具,人們也會靜候時機成熟,以期有朝一日能解脫束縛,縱身遁入那片澄澈長空。
相較之下,我們如今變得非常渺小。我們的欲望充斥著金錢、豪宅、世俗的成功——名聲、地位、政治權力。在靈性修持的層面,我們無疑已經徹底墮落。古時雖物質貧乏,既無科學也無技術,但古人在精神上卻遠勝於我們,因為他們全部的渴望都在於追尋生命的意義。
任何探尋生命意義的人……即便你自己無法走得那麼遠,至少可以伸出援手。護持探尋真相的人,本身就被視為無上的功德。我深以為然,社會本就該如此運作。當然,並非人人都能出家為僧,要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觀照者的覺知,確實頗有難度。但如果身處寺院,或身為不涉俗務的僧人,保持覺知便容易得多。你不掙錢,也沒有權力,僅靠乞食維生——每日僅食一餐。鑒於當時社會貧困,佛陀告誡受戒比丘:「你當從七戶人家乞得一餐」——二十四小時內只許進食一次——「挨家逐戶化緣,積少成多,這樣你就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正因有乞食制度,求道者才不必經商營生、虛耗光陰,從而能將全部生命能量聚焦於一處,直指心性本源。社會理應護持他們,因為這些覺醒意識的提升,終將反哺整個社會。或許你並未察覺:歷史上每一位覺者的示現,都在不知不覺中提升了全人類的意識層級。如果沒有他們,我們恐怕至今仍在蒙昧叢林中掙扎。他們的恩澤浩瀚無邊,不要以為一塊麵包就足以報答他。我們無法以任何方式報答他,他對人類意識的貢獻如此巨大。
佛陀還曾叮囑僧眾:「每日從七戶人家乞得一餐後,切勿在同一村落停留超過三日。當不斷雲遊行腳,因為久留在一個村莊可能會成為人們的負擔。如果日日供養,難免令人生厭。務必在人們心生厭煩之前離去。」
這其中蘊含著極深的心理學洞見:人對陌生環境或新居所適應期約為四天。因此,應在村民對你產生熟悉感之前離開。你始終是過客,不應與人熟絡親近。你必須保持陌生人的身份——因為你選擇的,正是一條甘為世間過客的修行之路。
二十三歲於杭州正式受具足戒後,溈山便動身前往江西,拜入百丈禪師門下。
溈山終於覓得了真正的明師。此前所遇到的諸多飽學律師,終究填不滿他內心的求法渴望,給不了他真正追尋的東西。他要的從來不是更多的知識,而是一位已然親證大道的覺者,他所探求的,正是「知者」與「觀照者」自身的存在本質。
學者們自然做不到這一點。他們能引經據典、妙語連珠,卻散發不出絲毫覺者的光輝。他們的生命與其所言說的教義毫不相干,其學識也得不到自身生命的印證。他們的生活平庸如常,絲毫顯現不出其所談論的優雅、美好與喜樂。因此,任何有慧根的求道者很快便會看透:此人徒有言辭,未解真義,他背負著一具僵死的軀殼,卻沒有意識到這個人已經死了。
世間一切學者,本質上不過是掘墓人罷了。他們深挖他人墳墓,翻檢各色古人的骸骨,卻從不曾向自己內心深處掘進一寸。他們或許能挖出佛陀的遺骨……甚至會對著這些枯骨頂禮膜拜。
斯里蘭卡康提有一座供奉「佛牙」的著名寺院。所有科學檢測均已證實,那絕非人類牙齒——尺寸過大,只能屬於某種動物。然而誰又在乎呢?僅憑這顆號稱屬於喬達摩·佛陀的牙齒,康提便吸引了遠超斯里蘭卡其他任何寺廟的朝聖者。
學者們有時愚鈍得令人驚詫。喀什米爾斯利那加曾珍藏一根頭髮,相傳為穆罕默德先知的遺物。穆斯林將其奉為聖物,視其為先知肉身僅存的遺跡。可究竟這根頭髮屬於誰,根本無法考證,更無從證明它確系先知之物。然而數年前,這根頭髮竟被盜走了。
此事頓時在全球穆斯林中掀起軒然大波。那座名為「哈茲拉特·巴爾」的清真寺——「巴爾」意為「頭髮」連這根頭髮也被尊稱為「哈茲拉特」(尊者)——徹底陷入混亂。騷亂四起,穆斯林認定竊賊必是印度教徒無疑。儘管喀什米爾的印度教領袖再三聲明:「我們與貴教聖物毫無瓜葛」卻無濟於事。最終,時任印度總理尼赫魯不得不派遣陸軍總司令率大軍包圍清真寺,設法將那根頭髮「找了回來」。
可這又如何操作?最後不過是草草了事:找了一根旁人的頭發放回空了的聖物容器中,於是眾人便皆大歡喜,宣稱聖物失而復得。這是何等荒唐的愚癡!就算真找到穆罕默德的整顆頭顱,這與你的解脫又有何益?
然而世人就是如此執著於這些毫無意義的瑣事,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這背後推波助瀾的,正是那些所謂的飽學學者,是他們在煽動裹挾著信眾。
溈山當年必定曾輾轉參訪一位又一位師長,一路前行,只為尋覓那個抵達了生命本質的人——他不是「佛教徒」而是已然親證的「覺者」,他不被困於任何假說理論,他是真正「如實知見到」的人。當他來到百丈禪師座下前,剎那間,彼此之間有了道心的共振——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明師。
這正是古時學人、弟子、虔信者的尋道方式:從一座寺院走到另一座寺院,從一位僧人尋訪到另一位僧人。覺醒與否並無外在標識,也沒有證書可以證明。你只能用自己的心去辨認:唯有在某人面前,你的心不由自主地歡躍起舞——那是一種內在的印證。在他面前,你的整個生命被光明照亮,變得輕盈通透,妄念如影消散,唯餘一片徹底的寂靜籠罩身心。
當溈山來到百丈禪師身邊,當下便心悅誠服,拜入其門下,成為弟子。
後來,百丈禪師派遣溈山靈祐前往溈山擔任住持。起初,溈山靈祐獨居山中,過著野逸隱士般的生活,但漸漸地,四方學人聞風而至,門下弟子最終多達一千五百人。他在溈山弘法教化四十餘年。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傳記。現在是進入經典語錄。
一夜,溈山隨侍百丈禪師,在山寺的靜謐中,打坐至深夜。
百丈開口問道:「你是誰?」
溈山答:「弟子靈祐。」
百丈吩咐道:「去撥一撥爐裡的火。」
溈山依言撥完,回答道:「我沒找到餘火。」——火已經完全熄滅,再也沒有餘燼了。
百丈拿起火鉗,往爐底深處一撥,夾出一粒燃著的微小餘燼,舉到溈山面前說:「你看,分明還有這個!」
在山寺的靜謐中,打坐至深夜……師父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百丈讓溈山去看看爐子�媮晹釣S有火。夜色越來越冷了,你去看看吧。通常,這是一個渺小的舉動。溈山照吩咐做了,但說:「我沒有發現任何餘燼。火焰已經完全熄滅了。」
百丈拿起火鉗……這就是禪宗的方式——直接的教導,沒有語言。
百丈拿起火鉗,往爐底深處一撥,夾出一粒燃著的微小餘燼,舉到溈山面前說:「你看,分明還有這個!」
溈山當下豁然覺醒了……因為這正是他靜心中的情形。他要進入,但還沒深到能找到生命之火。很快,什麼也沒說——覺醒並沒有被談論——但是看到百丈的舉動,透過深入他已經找到了一個灰燼,溈山一定已經深入自己。他一直在靜心,但一定沒有深入到足以找到活生生的火。
溈山當下豁然覺醒了。
理性的人很難瞭解覺醒是如何突然發生的。如果你瞭解禪師是如何在每一種狀態下創造出一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暗示,那是很突然的。禪師一次又一次地說:「往深處去!」但這只能說,一切都取決於你是否深入。
百丈要製造一個非常明確的、存在感很強的情境,讓溈山知道自己還不夠深入。而一件簡單的事情——找到餘燼的火種——讓溈山盡可能地深入自己的內在。在那個寂靜的夜晚,他找到了自己內在的火種,溈山覺醒了。這看起來很突然。它並不那麼突然——多年的修習,多年的靜心。但在適當的時候,師父會給你一個情景,它將向你指出所欠缺的東西。
溈山是不敢到最中心的地方去,否則怎麼能錯過活的火種呢?你是活的!你怎麼能錯過你的神性,你怎麼能錯過你的佛性?
溈山當下豁然覺醒,深深向百丈行禮,陳述自己的悟境。
百丈對溈山開示道:「你已站在佛性的十字路口……」
盡管溈山已經覺醒了,但他必須根植於他的覺醒。否則,它就只能停留在遙遠的一瞥,很快就會被遺忘,或者可能只會被記憶為一個回聲,在數英�堣坏~。現在你應該小心保任,你體內突然開花。現在你應該晝夜不停地觀照,你的寶藏在增長,你內在的天空越來越廣闊,你的翅膀在生長,露珠最終飛向大海的時間越來越近。
百丈對溈山開示道:「你已站在佛性的十字路口,要靜待時節因緣。」
此刻,務必保持警醒。觸發你覺醒的,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小事。你當銘記:正是因你向深處探尋,才驟然契入覺醒之境,而你仍可繼續深入。事實上,這條路永無止境,並無任何邊界迫使你停步。你可以不斷下沉,直至自身化為那片深度本身。唯有至此,你的覺醒才算真正紮下深根,從此堅不可摧,不再是一朵隨季節凋零的花。
「你已站在佛性的十字路口,要靜待時節因緣。時機成熟時,你會像忽然憶起遺忘已久的事物般徹見本性。」
你今日所見,不過是覺醒的第一瞥微光,將你置於人生的十字路口。你仍可能誤入歧途,其餘岔路依舊向你敞開。此刻務須警醒:既然深入才是契機,那就繼續前行——更深入、更深入、再更深入。在你徹底化身為那片空寂無波的深淵之前,切勿止步。
那時,你生命裡的春天方才真正降臨。你會恍然了悟:自己其實一無所獲,這不過是憶起了某件遺忘已久的往事罷了。它本就一直安住於你的自性之中,並非什麼新得的外物。只是你忘卻得太久太久,以至於連何時遺忘的都無從記起。如今,你終於重新憶起了它。
當覺醒徹底化為這份「憶起」它便融入你的呼吸,成為你心跳的一部分。從此你無需刻意靜心,因為你整個生命本身就是靜心。無需費力,毫不造作,你自然而然即是佛。如果還存在一絲刻意用力,便說明仍有欠缺。當佛性徹底融入於你的自然本性中,即便在睡夢中,你仍安住於佛境。無論醒著、勞作,抑或行住坐臥——覺醒的芬芳都將自然漫溢在你周遭天地之間。
然而,這一切唯有當你抵達終極深度,且不再將覺醒視為某種成就,而僅僅當作一場久別重逢的憶念時,才會發生。因此,切莫以此自矜誇耀——既然並非成就,又有何可炫耀之處?你只需全然沉入這片嶄新而又古老、曾被遺棄遺忘的空間——那正是你最真實的自性本體。
此後,萬千妙境將自然顯現,而你並非那個造作者。一切只是自然流淌發生,只因你的臨在已臻至如此深邃之境。當你的覺照抵達終極深處,繁花次第綻放,青蓮緩緩舒展——黎明已至,你真正重生了。此前你是昏沉死寂的,而今徹底蘇醒。一股嶄新的生命力彌漫周身,帶來極致的美、真相和優雅。
「這份覺知絕非從他人處得來。覺醒之時,你的本來真性自然顯化,如今你已觸碰到這份本性,務必善加護持、精進修持。」
這是百丈非常重要的聲明:覺醒無法刻意「練就」凡靠練就得來的,皆是虛妄。你或許能模仿佛陀的行止,也能勉強盤起雙腿結跏趺坐——這或許得花些時日熬過筋骨的痛楚,尤其對西方人而言更是難上加難。寒帶國家發明了座椅,人們早已習慣安坐椅上,要直接席地而坐本就頗為不適,而熱帶國家則無此障礙。因此,即便佛陀以跏趺坐姿示現,也絕不意味著你必須同樣盤腿苦坐才能成就佛果。你盡可以去練——但世上多的是這般愚癡之人,不必要地折磨自己的身體。
佛性本是你與生俱來的自性,絕非靠刻意練就能親證。但百丈的本意全然不同,他是在說:「你如今已然親證覺醒,便要善加護持、綿密涵養。」這份證得尚且稚嫩,你仍有可能退墮回無明的昏暗中,甚至會生起疑念,覺得這一切或許只是一場幻覺——種種退失的可能皆真實存在。你所瞥見的覺醒之光尚且鮮活脆弱,而你累劫的無明習氣已綿延四百萬年,自帶厚重的慣性力量,這份全新的洞見完全可能被舊習氣所壓垮,心中初綻的覺醒之花,也隨時會被如山般的過往碾碎。
在還沒有親證覺醒之時,根本無從「涵養」它。所以你要先獲得那一瞥實相的微光——這看似有違常理,卻是禪門的實修路徑:先觸碰到覺醒的邊,再小心翼翼地護持它、打磨它,為它築牢根基,不讓厚重的舊習將你裹挾拖著走。
切記:百丈絕非教人「刻意練就覺醒」他的真意是——先親證它,再以種種善法護持、淬煉,向更深處紮根。悟後起修才是真修,相比之下,覺醒前所做的一切功夫,看起來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努力。
當你第一次瞥見覺醒的微光,真正的硬仗才剛剛打響。你隨時可能從中退失——整個累劫的過往都會拼命將你向後拉扯,不斷在你耳邊低語:這一切不過是妄想。
你必須時刻保持正知。過往的無明習氣是你的敵人,而這株新芽、這朵初綻的小花——如此渺小脆弱,卻又美得動人心魄——只要你能悉心守護,它終將化為你的永恆,徹底融入你的自性。到那時,便再無需用力。
禪門大德口中的「無為無作」指的正是覺醒深深紮根之後的境界:至此,一切刻意練就都是多餘,你可以全然放鬆安住,它會自然而然地生長,枝繁葉茂,花開無數,帶來無盡的祝福。
石霜寫道:
法泉本無枯竭
至今流淌不息
一滴墜下漫衍深廣
莫被岸旁繁飾所迷
勿為四圍垣牆所拘
萬籟俱寂夜深時
明月正從潭心朗照
石霜說的話很有象徵意義。法泉——那是一年中當萬物成熟時,突然綻放出繁花的時節,當黑暗之夜結束,黎明到來之時——法泉本無枯竭。
石霜是在說「記住,法泉從未枯竭過,它始終是流動的,就像佛時代,甚至以前一樣。」這是永恆自然的一部分。只是你得准備好趕上火車。火車始終會來的,但大多數狀態下,要麼你在火車來之前到達火車站,要麼你在火車離開之後到達——你始終會發現一個空的月臺。悲傷和沮喪,你只能折返回家。
我聽說,三位教授在火車站非常熱烈地討論一些哲學問題。他們太投入討論了,忘記火車只停了三分鐘。火車開動時,他們仍然不知道。突然他們中的一個看見了,三個人都跑去趕火車。只有兩個人跳上了最後一節車廂。其中一位教授被留下,他站在那�堳D常悲傷,以至於一直在旁觀察的搬運工說:「你為什麼這麼悲傷?很快就會有第二班火車來了,幾小時之內你就可以見到你的朋友了。」
這位教授說:「這不是重點。我是那個該上火車的人!他們來只是為了送我走。現在一切都變得一團糟了……」但匆忙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法泉本無枯竭。它始終是可用的,只是你還沒有准備好。所有的責任都必須由你自己承擔。存在本身對一切求道者從來都是同等可用的,但你卻甚至不看它。你沒有准備好,也不肯安住於覺照之中,所以當它來臨的時候……事實上,它從不來,它始終是在那�堙X—你來找它。你的覺照越深,突然你發現一個巨大的存在淹沒了你。在你內在深處,它還在等待。
法泉本無枯竭
至今流淌不息
一滴墜下漫衍深廣
法泉的大海隨時准備吸收你,它始終為你留有空間,歡迎你。沒有人被法泉所拒絕。哪怕是一滴,它也會蔓延到大海的深處。
莫被岸旁繁飾所迷
勿為四圍垣牆所拘
萬籟俱寂夜深時
明月正從潭心朗照
我們都被繁飾所吸引,被非本質的所吸引。一個潭的外圍邊緣可能有一道牆,牆上有美麗的雕像、雕塑、建築設計。你可能會參與到這些繁飾中,以至於你看不到潭中間映照的月亮。
這只是一則象徵喻示:存在的終極真相,始終在這遍佈外相繁飾的世界中央朗然照耀。權欲、種種妄念、動機與渴求——在這萬千紛擾的簇擁之中,恰恰就在你自性的最中心處,一輪圓滿明月正映現清輝。千萬別被那些外在的繁飾所纏縛。
問題一
曼妮莎問:
我們鐘愛的師父!
我聽過您說,覺知者如鳥飛過,不留痕跡。然而像溈山這樣的禪師,卻在圓寂數百年後依然觸動著我們的意識。您能對此發表評論嗎?
曼妮莎,觸碰你的意識是另一回事。對於開放的意識而言,諸佛此刻全然臨在,只為慶賀你的覺醒,引領你踏入那片你已回避了數個世紀的全新境界。但這並非留下足跡。一隻鳥無法在天空中留下足跡。
內在世界就像天空——它就是內在的天空。而進入內在世界的人也同樣無法留下足跡。只是說,你無法從外在追隨他們,無法藉由他們的言語或經典尋得其蹤。你必須進入你自己向內探尋,突然你會驚訝地發現你消失了,一個佛出現了。你沒有追隨佛陀的足跡——他本就無從留痕。在空無中,你寫不下任何字跡。
一切經典與偉大宗教,皆在愚弄並剝削大眾。人必須向內求索,而所有宗教卻慫恿你向外馳求——走向耶穌、摩西、穆罕默德、佛陀,一味向外追逐。追隨他們的教義,恪守他們的戒律。而這正是佛陀所說的迷途。沒有任何佛陀能留下足跡,你又怎能追隨?追隨根本無從談起。你唯有深入自己。你可以領會一位在世覺者的真意,汲取他的能量,聆聽他的歌詠,體悟他的靜默,讓他的臨在充滿你的身心——但這並非追隨。這僅僅是與師父同在時的生命煉金術。你可以在師父的靜默中悄然消融。你並非在追隨誰的足跡,而是在回歸自性,踏上那條獨屬於你的、從外緣直達中心之路。
現在是斯瓦米·薩達爾·古魯達亞拉·辛格的時候了。這個可憐的家夥等了這麼久,他小心翼翼地帶來了自己的彩虹頭巾。他以前只是個嬉皮士。突然間,他成了一個迷你師父!他很享受,指點人群的模樣……這便是所謂的蛻變。
羅奈爾得·雷根與喬治·布希結伴到蒙大拿山區徒步。兩人走了一整天,一路討論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羅奈爾得還滔滔不絕地傳授喬治如何在電視上化妝、如何顯得更上鏡。忽然,他們抬頭望去,只見一頭碩大的灰熊正翻過山坡朝他們逼近。布希立刻伸手探進背包,掏出一雙跑鞋,麻利地脫下登山靴,換上了運動鞋。
雷根緊張地說:「喂,你該不會以為自己能跑得過那頭灰熊吧?」
布希咧嘴一笑:「我不必跑過它,只要跑過你就行了!」
科瓦爾斯基清晨打獵歸來,一手提著獵槍,肩上扛著獵物袋。他的朋友斯洛博夫斯基隔著馬路望見他,高聲招呼:「嗨,科瓦爾斯基!去打獵啦?」
科瓦爾斯基答道:「沒錯,打野鴨去了。」
斯洛博夫斯基讚歎道:「厲害啊!打到幾隻了?」
科瓦爾斯基回道:「這麼說吧,你要是能猜出我袋子裡有幾隻鴨子,我就將這兩隻都送給你!」
斯洛博夫斯基撓著頭說:「啊哈!三隻?」
哈里和哈麗特是一對極其虔誠的教徒夫婦。每逢基督教節期,他們都會嚴守禁欲,直至節日結束方休。四旬齋長達整整一個月,夫妻倆決意在此期間戒絕房事。為防誘惑,他們格外謹慎,甚至分房而眠。四旬齋於主日清晨六點圓滿告終。果不其然,時針剛指向六點整,哈麗特便聽見臥室門被急促敲響。
哈麗特問道:「是你嗎,哈里?」
哈里高聲應道:「正是!是你那永遠愛你的丈夫!」
哈麗特咯咯笑道:「哎呀,哈里!我當然知道你敲門所為何事!」
哈里喊道:「你既知我為何敲門,可你還沒瞧見我是拿什麼敲的呢!」
……這個笑話是別人講給我聽的,想必是某人即興編撰的。當初尼維達諾將這則笑話轉述給我時,故事裡的角色已被改成了耆那教夫婦,丈夫名叫哈爾瓦巴伊,妻子名叫梅瓦巴伊,相應地,原屬基督教的四旬齋也被替換為耆那教的帕留沙那節(Paryushan)。至於笑話其餘部分,則一字未改。
但正如我當時對尼維達諾所說的:笑話自有其根源,不可任憑私意置換語境。如果換成耆那教夫婦,便顯得格格不入。如果是猶太教徒,任憑何種笑話皆可安插其上——他們胸懷足夠寬廣,萬事萬物皆能包容。但如果涉及印度教徒、耆那教徒或佛教徒,僅憑更換人名絕無可能奏效。那樣只會顯得荒誕不經,因為完全喪失了天然的語境依託。
印度本土並無自己的笑話。所有笑話皆為進口舶來品——所幸進口笑話不征關稅!你盡可將人名換成印度名字,可終究不對勁,聽起來總覺得彆扭。即便是一則笑話,亦有其特定語境與指涉。它絕非孤立的存在,無法自然地移植他處——每種笑話都有其獨有的氣息。譬如一則猶太笑話,便無法移植至其他族群之中,因為它承載著獨屬於自己的歷史脈絡。
要知道,沒人專門撰寫笑話。世上本無所謂「笑話作家」。那麼笑話究竟從何而來?它們源自民間智慧,歷經數百年歲月流轉……經由無數人之手、無數情境的打磨,方才臻於精純。無人可自稱某則笑話的作者。也切勿妄圖更改其中人名,否則只會顯得突兀至極、不合時宜。
如果實在拿不准某則笑話該歸於哪個族群,不妨徑直換上幾個猶太名字。唯他們底蘊深厚,足以承載各式笑話——而這背後自有其緣由。自摩西率眾出埃及、尋求以色列故土以來,他們便飽經苦難。四千年來,他們的命運唯有無盡的苦難、苦難、再苦難。
我曾聽聞一則軼事:一位年邁的猶太教徒彌留之際向神祈禱,家人對他的禱詞大為驚詫。只聽他喃喃道:「神啊,夠了,真的夠了!您也該另選他人做您的選民了吧。」
正是「猶太教徒是神的選民」這種愚蠢的觀念,釀成了他們一切苦難的根源。然而苦難終需慰藉——累累傷痕,總得有些許藥膏撫慰。笑話便在猶太民族的苦難土壤中生根發芽。他們不得不笑,如果不這樣,又該如何忘記這種錐心之痛?如何去釋懷漫漫苦旅?他們曾失去故土家園……
直到四十年前,他們才重獲故土,而今卻又陷入苦苦守土的掙扎。四面環伺皆是穆斯林。在我看來,他們在那片土地上幾無生存之機。美國政客將這片早已落入穆斯林手中的土地重新劃歸猶太教徒,實乃史上最醜陋、最罪惡的行徑。然而此舉亦不失為一記陰險狡詐的謀略——借此便可兵不血刃地清除大批猶太教徒。這與希特勒所為如出一轍。他屠戮六百萬猶太教徒,癥結在於:如果猶太教徒方為神選民,那日爾曼人又算什麼?衝突由此而生。希特勒堅信北歐日爾曼人才是神的寵兒,而猶太教徒斷難認同。於是他痛下殺手,滅絕了六百萬猶太人。
美國故伎重施,只是手段更為圓滑。二戰結束後,他們將巴勒斯坦——這片曾名以色列、後淪入穆斯林之手的土地——交給了猶太教徒。數百年來,猶太教徒漂泊無依,並無寸土立足之地——而依我之見,這本就毫無必要。「國土」概念理應消弭,疆界藩籬盡當廢除,全人類本該共棲於這顆星球之上。然而二戰之後,巴勒斯坦處於美國掌控之下,美國人遂施展了一出卑劣伎倆:他們未將此地歸還穆斯林,反而交給了猶太教徒。誠然,數個世紀前這裡確曾屬於猶太教徒。但此後漫長歲月中,穆斯林世代居於此地,連地名都已更換了——不再稱作以色列,而稱巴勒斯坦。在美國人的強力主導下,這片土地又被強行更改為以色列。
國家豈能如此草率締造?如今成千上萬來自世界各地的猶太教徒,尤其以美國居多,紛紛遷居以色列。而他們四面八方皆被穆斯林包圍。四十年來,戰火連綿不絕,傷亡從未止息。
這就是基督教的原教旨主義思想,它耍了一個非常聰明的詭計。我看不到以色列的未來。任何一天,美國停止向他們提供武器——他們不過彈丸小島,被數百萬穆斯林包圍——覆滅便在頃刻之間。但是美國玩弄權術,強迫猶太教徒建國,猶太教徒認為他們受到了美國的優待。懷揣著故土必得的殷切期盼,於是他們攜全部家財蜂擁而至。其他留下來的猶太人——他們仍寄錢支援——於是所有財富都在以色列這片戰火之地化為烏有。
現在以色列的猶太人深陷絕境:退無可退——畢生積蓄已悉數投入——前路茫茫——和平遙不可及。每天都是持續不斷的戰爭,各種各樣的恐怖襲擊頻發,無人得以安寧。
這般境遇實屬罕見。四千年前的某個不幸之日,摩西率領猶太教徒奔赴以色列。他在荒漠中跋涉四十載,才覓得這片貧瘠之地,並將其冠以「聖地」之名。如果不如此粉飾,恐怕追隨者們早已將他撕碎!四十載沙漠苦旅,當初隨他出發的族人已有三分之二殞命於旅途中。他途經沙烏地阿拉伯與伊朗——猶太教徒至今仍對他耿耿於懷。如果當年他在沙特駐足,今日他們便是世上最富有的民族。可惜彼時世人還不知石油為何物,這也怪不得摩西。但有一點確鑿無疑:他絕非什麼偉大的先知。腳下大地蘊藏著如此豐饒的石油寶藏,他竟渾然不覺。這算什麼類型的先知?
後來,摩西眼見時日無多——他已年屆八旬,所謂聖地仍渺無蹤影——絕望之下,他索性指著一片荒蕪之地宣告:此處即為神應許的聖地。不過是為了安撫信眾罷了……儘管信眾們並未真正信服。望著眼前這片貧瘠荒涼的土地,他們不禁哀歎:「天哪!我們可是神的選民,這就是所謂的聖地。」
摩西藉口有一小支猶太部落在沙漠中走失——「我得去將他們找回來」就此一去不返了。他確實找到了那支部落——就在喀什米爾。喀什米爾才堪稱真正的聖地:風光旖旎,舉世無雙,美得令人窒息。如果摩西當初率領整個猶太教徒抵達喀什米爾,他們定會心悅誠服:「我們果真是神的選民,這裡才是真正的聖地啊。」
那一小支與大部隊失散的部落偶然輾轉至喀什米爾,頓覺天命所歸!他們就此定居下來。後來摩西尋至此處——他的陵墓便坐落於喀什米爾——並與族人共度餘生。奇妙的是,耶穌也長眠於喀什米爾,兩座陵墓竟毗鄰而立。
耶穌從未自認是基督徒。他生於猶太家庭,一生恪守猶太傳統,自稱為猶太教徒最後的先知。正因如此,猶太教徒才將他釘在十字架上,因為他們不願意接受騎驢的木匠之子作他們最後的先知。實在令人惱火。
所謂復活,純屬虛構。耶穌被釘十字架僅六小時後便被取下,因猶太教徒視安息日為聖日,不可勞作。週五傍晚時分——耶穌在十字架上僅僅懸掛了六個鐘頭——日落之前必須將他卸下,否則便犯了安息日禁忌。
況且猶太式的十字架極為原始簡陋。如果想藉此赴死,至少得在上面熬過四十八小時。而在四十八小時內,人隨時可能回心轉意,正因如此,從來沒有人用猶太十字架自盡——誰能將尋死的念頭維持整整兩天?哪怕十二分鐘後便會暗自嘀咕:「還是再想想吧。急什麼呢?再說肚子也有點餓了。」
因此六小時過後——耶穌正值壯年,三十三歲,體魄強健——他便脫險了。這完全是他與羅馬總督密謀的結果。彼時猶地亞隸屬羅馬帝國管轄。羅馬人對猶太教徒的內在紛爭毫無興趣,耶穌是不是先知與他們毫不相干。總督本丟·彼拉多在行刑前曾親自審問耶穌,評判此人是否真該處死。他發現此人完全單純——也許略有點討厭,畢竟騎著毛驢招搖過市,身後還跟著十二個蠢貨,深信他是神的獨生子,而他竟還向這些愚癡者許諾:「你們在天國裡必有尊貴席位。」
很自然,其他猶太教徒認為這是非常煩人和惱人的。所有人都嘲笑這件事——「這是你們最後一個先知嗎?」甚至有人懷疑他完全不是他父親的親生兒子。
過了六個小時,耶穌從十字架上被帶下去了,羅馬總督和他的士兵們看守著他從十字架上被帶下來時被放在的山洞。隨後總督默許耶穌的追隨者將他從猶太地帶走。根本不存在什麼復活,因為死亡從未發生。他安然無恙,只花了幾天時間就治好了被釘傷的手腳。
稍有頭腦的人看清局勢後,都不會再返回猶地亞了。耶穌也踏上了尋找失落部落的旅程,最終抵達喀什米爾。摩西長眠於喀什米爾,兩千年後耶穌亦在此辭世。兩人的陵墓並肩而立。無論是猶太教徒還是基督徒都不願承認此事,但證據確鑿無疑:兩座墓碑上的銘文皆為希伯來文,碑上清晰鐫刻著摩西與耶穌的名字。
守護陵墓的家族至今仍保持猶太血統——這是整個喀什米爾地區唯一未被穆斯林同化的猶太家族。其餘猶太教徒皆被迫改宗伊斯蘭教,唯獨這一家得以倖免,因為他們世代守護摩西與耶穌的陵寢,而伊斯蘭教同樣尊奉摩西與耶穌為先知。於是這個家族成了唯一的遺存。然而沒有哪位教皇會前來瞻仰可憐的耶穌之墓,基督徒對此諱莫如深,猶太教徒也從不追問摩西的最終歸宿。
而基督徒卻無言以對:即使耶穌複活了,他之後一定也死了。他去了哪裡?莫非他一直在反復復活嗎?那他一定還在人間某處遊蕩!
因為這些苦難,猶太教徒找到了一種笑的方式,即使是在苦難中,這就是笑話。笑話純屬猶太民族的獨創。
切記不可任憑私意更改笑話中的人物姓名,單換名字是無濟於事的。如果換成耆那教夫婦……他們絕不可能說出那種臺詞。哈麗特咯咯笑道:「哎呀,哈里!我當然知道你敲門所為何事!」哈里喊道:「你既知我為何敲門,可你還沒瞧見我是拿什麼敲的呢!」這種話任何一個印度人都說不出口。簡直匪夷所思。
於是我囑咐尼維達諾:「將名字改掉。換成基督徒的名字……」因為猶太教徒承受的打擊已經夠多了。而我深愛他們。我的弟子中有一半是猶太教徒,其中大多數人之所以皈依,正是因為我是唯一一個真心欣賞猶太笑話的人。那些笑話有著獨特的韻味。像印度這樣的國度過於嚴肅刻板。講個笑話……印度人就會覺得深受冒犯,他們壓抑得太久了。今天在座的還有幾位我的老友,都是耆那教徒。我當時就問尼維達諾:「你是想讓他們也拂袖而去嗎?」一聽那個關於哈爾瓦巴伊(Halvabhai)和梅瓦巴伊(Mevabhai)的笑話,他們哪裡還坐得住!
那些將我的書從英語翻譯成印地語的人不斷地給我發短信:「那些笑話該怎麼處理?」那些將我的印地語書翻譯成英語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問我,「那些詩歌該怎麼處理?」
於是我告訴他們,「如果你能做到,將詩譯成散文。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把它刪掉。」對於那些將英語翻譯成印地語的人,我只是簡單地說,「你除了將那些笑話刪掉之外什麼都做不了。」印度人會非常憤怒的——他們已經對我很憤怒了。這種過度的嚴肅是一種久治不愈的頑疾,一道從未癒合的舊傷。
猶太教徒確已證明了自身的堅韌。縱使身處無邊苦海,他們依然保持著笑聲,未曾遺失。有趣的是,心理學上有種奇特現象:越是飽經憂患之人,越鍾情於歡笑。笑聲至少能讓人暫忘痛苦。而那些一生順遂、未經磨難的人,反倒不懂何為真正的開懷大笑。
我多次萌生過一個念頭:應當專門講授一門「笑話心理學」。這其中蘊含深意無窮——為何某些話能成為笑話,它因何而生,最初創造它的是怎樣的一群人,又是哪些人將其傳承發揚?笑話誕生於何種土壤,體驗了怎樣的淬煉才得以精煉?——因為這往往是數百年積澱的成果。追溯一則笑話的源流,往往可跨越數個世紀,你會發現它在流傳中不斷微調演變,終至完美無瑕。它堪稱一門藝術。但它需要特定的文化氛圍、相應的理解力、足夠的開放心態,以及一種未被壓抑的天然喜悅,否則便可能適得其反。
這原本是一則絕佳的笑話——可惜尼維達諾並非猶太教徒。她覺得改成基督教背景更為妥當,因為她更熟悉基督徒的名字,也更瞭解四旬齋的傳統。但如果置於猶太文化語境中,效果事實上更佳——因為他們是世界上最不受壓抑的民族。佛洛德——一位猶太人——開創了一門全新學科:精神分析學,這絕非巧合。這門科學的核心宗旨正是對抗壓抑。
每則笑話都有其悠遠的歷史與深厚的背景。改日不妨將整個系列交給斯瓦米·薩達爾·古魯達亞拉·辛格,讓他深挖這些笑話的根源——探究其心理機制、相關人物,因為背後牽涉甚廣。舉例來說,猶太教徒擅長自嘲,足見其聰慧過人。而另一些人則專拿波蘭人尋開心,因為波蘭人素來被認為愚鈍不堪。他們自己造不出笑話,那對他們而言難如登天。但他們也有可愛之處:甘願充當全世界的笑料靶子。真是群好人!
尼維達諾……
(鼓聲)
(亂語)
尼維達諾……
(鼓聲)
靜下來。閉上眼睛,感覺你的身體完全凍結了。
此刻,向內觀照。
凝聚全部意識,化作一柄利矛,直刺你存在的最深處。層層深入,你一定會找到生命之火。
這火不灼人,清涼如花。這些火是你永恆的,神聖的源泉。
此時此地你就是佛。
晝夜二十四小時護持此佛性,涵養此佛性。一刻也不要忘記記住你的佛性。
隨著憶念日益深切,當你的觀照變得清晰,當你融入你的觀照中,佛性自然升起——顯化在你的舉手投足間、在你的言語中、在你的靜默中。這將化為你全部的生命——一場盛大的喜悅、無盡的祝福、純粹的詩篇、本質的樂章、永恆的舞蹈。
但務必保持觀照清明,因為在你的整個身心之中,唯有觀照是永恆不滅,其餘一切皆屬無常,遲早歸於墳塋。塵歸塵,土歸土。
只有觀照才能飛升,不在藍天上留下足跡,成為宇宙的一部分。
所謂佛,不過是你內在觀照的別名。
為了說清楚,尼維達諾……
(鼓聲)
放鬆。觀照那具宛如死寂的軀體。頭腦思緒或許仍在喋喋不休——但你並非它。你只是一個純粹的觀照者。
此刻,你正處於意識的最高峰,也是最深處。
萬千花朵灑落在你身上。
在這份寂靜與安詳之中,暮色變得無比瑰麗。趁尼維達諾還沒有喚你回歸前,盡可能多地採擷花朵、汲取芬芳、啜飲生命的甘泉。並勸請那位佛與你同行。他已在內在深處隱匿了數個世紀——帶他走向外在世界吧,這個世界亟需他的光明。
此刻正是每一個佛現身塵世的良機。這也是整個星球唯一的希望所在。如果諸佛能從中心走向外緣,融入日常生活,我們便能重塑人類生活的本質。這可以成為一種祝福。
人類之所以過著不文明的生活,只有一個原因:他從不深入自己內在。在我眼中,唯有那些抵達內在中心、親證自身即佛者,才能被配稱為文明之人。
尼維達諾……
(鼓聲)
歸來吧,即便在回歸之際,也要帶著此刻的優雅、寂靜、喜悅與喜樂。
靜坐片刻,回味方才走過的黃金之路,重溫你所遇見的那位奇異之人——佛。他並非與你分離的他者,而是你最深層的本性,是你的靈魂本身。
好了嗎,曼妮莎?
曼妮莎:「是的,鐘愛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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